意料之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
殿内,一片寂静。
许久,一声极轻的,近乎玩味的嗤笑,“虞林?”
一个身影从御案后踱步而出,明黄色的龙袍下摆,停在了孙德全的面前。
李承渊居高临下地看着孙德全,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你说的是那个为了静王,爬床的?”
孙德全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发颤:“是……是他。”
李承渊又嗤笑一声,
“谢镇山这是老糊涂了?还是当朕是傻子?”
“找了这么个东西来顶罪?”
他绕着孙德全,慢悠悠地踱步。
“孙爱卿,你信吗?”
“一个连四书五经都背不全的草包,一个满脑子只装着情情爱爱的废物,能画出连兵仗司那群老家伙都赞不绝口的国之重器?”
“臣……臣不敢妄议……”
“不敢?”李承渊的声音骤然转冷,“这天下,还有什么事,是你们不敢的?”
“结党营私,你们敢。”
“拥兵自重,你们也敢。”
“现在,连欺君罔上,都敢把戏码唱到朕的面前了。”
孙德全“扑通”一声,再次拼命地磕头,额头撞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谢将军忠心耿耿,绝无此意啊!”
“忠心耿耿?”李承渊的声音里满是讥诮,“他的忠心,是给先帝的,不是给朕的。”
他停住脚步,负手而立,目光投向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传朕旨意。”
一旁侍立的大太监立刻躬身。
“明日,宣谢镇山,虞林,养心殿觐见。”
李承渊顿了顿,薄唇勾起一抹弧度,那笑意,却比殿外的风雪还要冷。
“朕倒要亲眼看看。”
“这谢家的老狐狸,和虞家的草包,究竟要给朕唱一出什么样的好戏。”
……
第二日午时,车队自朱雀门入,碾过京城平整的青石板路。
马车里的虞林,掀开了车帘一角,车水马龙,人声鼎沸,雕梁画栋的楼阁鳞次栉比,街边小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这里是天子脚下,权力的中心。
车队穿过层层关卡,驶向那片宏伟的红墙金瓦。
皇宫。
到了宫门前,所有人下马。
杨川走到虞林的车窗边,面色是从未有过的肃然。
“进去之后,记住我跟你说的话。”
“保你无事。”
他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虞林点了点头,下了马车。
谢镇山一身戎装,几十年沙场征伐的气势,在这座巨大的皇宫面前,也被压下了几分。他看着那高耸的宫墙,眼神复杂。
一名内侍早已等候多时,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宫门前回响:“陛下有旨,宣镇北大将军谢镇山,虞林,养心殿觐见。”
杨川作为禁军副统领,将人送到,便算完成了任务。
他看着虞林和谢镇山跟着那名内侍,一步步走上白玉石阶,走向那深不可测的宫闱。
虞林的背影很直,步伐很稳,仿佛不是去接受审判,而是去赴一场寻常的宴席。
可杨川的心,却前所未有地悬了起来。
养心殿外,孙德全一看到谢镇山的身影,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镇山!你可算回来了!”
“德全兄。”谢镇山对着昔日同僚,沉声点了点头。
孙德全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将他拽到廊柱下,压低了声音,神情是掩饰不住的焦灼。
“听我一句劝,陛下今日的心情,很不好!”
“龙椅上那位的心思,你离京太久,不懂了!待会儿进去,千万别犟!”
孙德全说话又快又急。
“他问什么,你答什么!让你认,你就认!千万别提什么忠心,什么冤枉!那些话,在北境军营里管用,在这儿,是催命符!”
谢镇山的脸色,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让他认?
认下那私造军国重器,意图谋逆的滔天大罪?
孙德全见他神情,就知道这头老倔牛的脾气又上来了,急得直跺脚。
“我的好将军!你糊涂啊!陛下要的,从来就不是真相!他要的,是你的态度!是你谢家,肯不肯低这个头!”
他看了一眼旁边安静站着的虞林,重重地叹了口气。
“还有你这孩子……唉……自求多福吧。”
这番话,无异于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连谢镇山这样见惯了生死的老将,都感到了一股发自骨髓的寒意。
他戎马一生,忠君报国,到头来,竟连一句辩解的资格都没有。
就在这时,那扇紧闭的殿门,发出沉重的“吱呀”声,缓缓打开。
混杂着龙涎香的暖气,从殿内扑面而来。
一名大太监站在门内,面无表情地垂着眼,尖细的嗓音喊道:
“宣——”
“镇北大将军谢镇山,虞林,觐见——”
第43章 认罪
养心殿。
虞林和谢镇山一前一后,跪在金砖上。
视线所及,是明黄色的袍角,和御案上那只盛着朱砂的白玉笔洗。
除此之外,再不敢多看一分。
那高坐于龙椅之上的帝王,并不开口。
谢镇山戎马半生,此刻手心里也浸出了一层冷汗。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听不出喜怒的声音,才从上方幽幽传来。
“谢爱卿,平身吧。”
“臣,不敢。”
“朕让你平身,你便平身。”
谢镇山缓缓起身,身形却依旧是躬着的,头也不敢抬。
“你在北境,待了多少年了?”
“回陛下,二十七年。”
“二十七年……”李承渊轻轻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咂这两个字,“人生,能有几个二十七年。爱卿劳苦功高。”
“为陛下分忧,为大周守土,是臣的本分。”
“本分?”李承渊从御案后站起身,踱步走下台阶。
明黄色的身影,一步步逼近。
“那这东西,也是你的本分吗?”
一张图纸,被轻飘飘地扔在了谢镇山面前的地上。
正是那张神机弩的图纸。
谢镇山的身体,猛地一僵。
“镇北大将军府,私造军国重器。谢镇山,你好大的胆子。”
“臣……治家不严,驭下不力,请陛下降罪!”谢镇山再次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他记着孙德全的话,不敢辩解,只是一味地认罪。
“治家不严?”李承渊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玩味,“朕听说,画这图纸的,不是你府上的家将,也不是你军中的幕僚。”
他的目光,终于落到了那个从头到尾都安静跪着的少年身上。
“是你这个好外甥,虞林。”
“虞林……”李承渊走到虞林面前,“朕记得你。为了静王,闹得满城风雨的那个,是你吧?”
这话,极尽羞辱。
谢镇山的牙关,都咬出了血腥味。
“陛下!”他急声道,“虞林他年幼无知,行事荒唐,还请陛下看在他……”
“朕在问他,不是问你。”李承渊冷冷地打断。
一直低着头的少年,缓缓地,抬起了头,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帝王之眼。
那是一张很年轻,也很好看的脸。
眉目清隽,肤色冷白,没有半分谄媚和畏惧。
李承渊的眉梢微挑。
“图纸,是你画的?”
“是。”虞林答得干脆利落。
这个“是”字,让李承渊嘴角的讥诮更深了。
“你可知罪?”
“知罪。”虞林依旧平静。
“哦?”李承渊来了兴致,他倒想听听,这个草包,能说出什么花来,“那你倒是说说,你何罪之有?”
虞林垂下眼,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声音也低了些。
“回陛下,臣……臣胆子小,怕死。”
此言一出,满殿皆静。
连一旁侍立的大太监,都忍不住抬眼,飞快地瞥了虞林一眼,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这是什么回话?
李承渊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真的笑了。
“怕死?这倒是个新鲜的罪名。说下去。”
虞林似乎是得到了鼓励,继续道:“臣之前在小春城,听闻城外匪寇猖獗,时常下山劫掠。臣一想到,若是不幸遇上,那些匪徒手持利刃,朝臣扑过来……臣就……就夜不能寐。”
“臣就想,若是能有一件兵器,可以离得很远很远就将匪徒射倒,而且还能连着射好几下,那臣就安全了。”
“至于那图纸……”虞林顿了顿,“臣只是一时兴起,胡乱涂鸦,没想到竟会惹出这等滔天大祸。更没想到,臣这一点怕死的胡思乱想,竟会惊动陛下,还连累了舅舅。”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