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的动作，就那么顿住了。
那人站在窗前，背对着屋内的灯火，窗外的月光和水光，温柔地落在他月白色的衣衫上，勾勒出他清瘦而挺拔的身影。
他似乎是听到了动静，缓缓地转过身来。
清月只觉得自己的呼吸，在这一瞬间，被夺走了。
清月抱着琵琶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她感觉自己的脸颊，在一点点地发烫。
完了。
她想。
今晚这曲子，怕是要唱砸了。
第50章 受尽苦楚的小可怜
“铮——”清越的弦音，如泉水击石，在雅间内荡开。
清月闭上眼，将所有心神都沉浸在了音乐里。嘈切的急弦，如珠落玉盘，描摹的是沙场铁马，金戈交鸣。
婉转的慢捻，又似情人间的低语，诉不尽的缠绵悱恻。
一曲《凤求凰》，被她弹得是荡气回肠，情意万千。
饶是谢景行这种对音律一窍不通的，都听得入了神。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好！”孙鸿之第一个抚掌大赞，“清月姑娘此曲，真乃天籁！”
谢景行也难得地点了点头，脸上是真心实意的佩服。
清月抱着琵琶，缓缓起身，脸上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只是那微红的耳根，还是泄露了她心底的波澜。她微微垂着眼，不敢再去看窗边那人。
就在这时。
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一个身着锦衣的少年闯了进来。
屋里的人都吓了一跳。
孙鸿之反应最快，他看清来人，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堆满了笑。
“哎哟！我当是谁，这不是安乐王府的小郡王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来人正是李恒。
他根本没理会孙鸿之的插科打诨，一双桃花眼像长了钩子似的，死死地锁在窗边那个月白色的身影上。
那眼神，灼热，专注。
谢景行眉头一皱，下意识地站起身，不着痕迹地往前挪了半步，将虞林大半个身子都挡在了自己身后。
他常年在边关，对京城这些王孙贵胄没什么好感，尤其讨厌这种不请自来，还用露骨眼神盯着他表弟看的人。
雅间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古怪。
李恒的目光，终于从虞林身上，艰难地撕扯下来。
他像是才看到屋里还有别人，目光扫过一脸戒备的谢景行，最后落在孙鸿之身上。
“孙兄，好兴致啊。”
“哪里哪里，就是陪两位朋友吃顿便饭。”孙鸿之打着哈哈，试图缓和这僵硬的气氛，“小郡王也是来吃饭？要不嫌弃，跟我们凑一桌？”
李恒没接话，他的视线又不受控制地，飘向了谢景行身后那道身影。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状似随意地开口，可那紧绷的声线，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这位是……？孙兄也不为我介绍介绍？”
孙鸿之哪里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只当是李恒看上了虞林这副好相貌，起了结交之心。
这在京城公子哥的圈子里，再正常不过了。
他与有荣焉地一挺胸膛，满脸得意。
“这位，可是我新交的好兄弟！”
“虞靖候府的虞大公子，虞林！”
“虞……林？”李恒脸色一白。
虞林！
那个在皇叔床上，被拽下来拳打脚踢的蠢货！
那个脸上涂着猴屁股一样的胭脂，又丑又傻的废物！
那个……他方才在楼下，惊鸿一瞥，就丢了魂的，清冷如月下仙人一般的……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这两张脸，这两个人，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李恒死死地盯着虞林，像是要从那张清隽绝伦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过去的丑陋痕迹。
可他什么都没找到。
眼前的人，眉目如画，气质出尘，周身都透着一股令人心折的风骨。
“你……你说他叫什么？”
孙鸿之被他这副见了鬼似的表情弄得一头雾水，“虞林啊。小郡王，您这是怎么了？”
谢景行却看出了不对劲。
“小郡王这是什么意思？”
“我表弟的名字，有什么问题吗？”
虞林轻轻推开挡在身前的表哥，从他身后走了出来，平静地迎上李恒的视线。
“在下虞林。”
虞林看着他的样子，心中了然。
他知道，自己和原主那个“京城第一丑”的名声，反差实在太大。
他不可能解释自己是穿越来的。
那么，就只能给这个“反差”，找一个合理的，能让所有人都信服的理由。
虞林微微垂下眼，
“小郡王会如此惊讶，也是人之常情。”
“毕竟，从前在下少不更事，面目丑陋，行事荒唐，让小郡王见笑了。”
他这番话，无异于承认了自己就是当初那个爬床的“丑八怪”。
谢景行急了，“林林！你跟他说这些做什么！”
虞林抬手，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胳膊，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李恒脸上，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看得人心头发紧。
“只是……”
“当时的我，身不由己。”
“其中种种缘由，污秽不堪，不足为外人道也。”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只是垂下眼，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株被风雨摧折过的玉树，脆弱，却坚韧，周身都笼罩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悲剧感。
点到为止。
剩下的，就让他们自行脑补吧。
一个“身不由己”，一个“污秽不堪”，已经足够让这些脑子灵光的京城贵胄，编排出一整部关于继母磋磨，捧杀陷害的豪门秘辛。
孙鸿之在一旁，也听得目瞪口呆，他看看虞林，又看看李恒，脑子里那根弦终于搭上了。
他倒吸一口凉气，看虞林的眼神，瞬间从“新交的好兄弟”，变成了“受尽苦楚的小可怜”。
他自诩京城百事通，却从未想过，这桩满城风雨的丑闻背后，竟藏着这般肮脏的内情。
一时间，雅间无人言语。
还是孙鸿之最先反应过来，他一拍脑门，赶紧打着圆场，热情地拉过李恒的胳膊。
“哎呀！小郡王，站着做什么！快坐，快坐！都是自己人，别客气！”
他一边说，一边把李恒按在谢景行旁边的空位上，又冲着门外高声喊道：“小二！添一副上好的碗筷来！”
谢景行冷着脸，没说话，周身的戒备倒是消散了些。
李恒像是被抽了魂，任由孙鸿之摆布，目光却始终胶着在虞林身上，那眼神里，悔恨、惊艳、怜惜、痴迷……种种情绪交织，复杂得能将人溺毙。
虞林却像是没事人一样，平静地坐回自己的位置，给自己倒了杯茶，轻轻吹去浮沫。
那份从容，那份淡然，仿佛刚才那个揭开自己血淋淋伤疤的人，不是他自己。
他越是这样，李恒的心就越是揪着疼。
第51章 虞公子弹奏一曲？
很快，酒菜流水般地送了上来。
孙鸿之为了缓和气氛，不停地讲着京中的趣闻，谢景行偶尔搭几句腔，但更多的时候，是警惕地盯着李恒，只要李恒的目光在虞林身上停留得久了些，他就会立刻重重地咳上一声。
李恒心不在焉，满桌的佳肴，在他眼里味同嚼蜡。
这顿饭，吃得是暗流汹涌，各怀心思。
孙鸿之眼看气氛又要冷下去，连忙又把清月推了出来。
“清月姑娘，再来一曲，再来一曲！”
清月指尖轻拢慢捻，一串流畅的音符再次流淌而出。
这一次，她弹的是一首节奏更为欢快的《春江花月夜》。
雅间内的气氛，总算又活泛了起来。
虞林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一个极轻微的错音。
虞林抬起眼，朝着雅间中央的清月，不经意地看了一眼。
清月的心，猛地一跳。
她看到了就在那个错音出现的瞬间，那个少年，看了她一眼。
是巧合吗？
她咬了咬唇，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指下的动作却不由得更急了几分。
心一乱，手就跟着乱了。
又一个错音，而虞林，再一次抬起了头。
清月只觉得脸上发烫，所有的血都涌了上来。
不是巧合。
他是真的听出来了！
她按住琴弦，霍然起身，“小女子……今日心神不定，扰了各位公子的雅兴。”
“还请……各位公子恕罪。”
孙鸿之看看清月，又看看虞林，完全没弄明白这好端端的，怎么就弹不下去了。
“清月姑娘，你这是……”
“弹得好好的，怎么就停了？我听着，好听得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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