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盘盘切好的鲜果,这些东西,怕是除了皇帝的龙帐,也就只有静王这里,能有如此排场。
虞林饿起来,也顾不上跟他们演什么大戏。
他拿起筷子,先给自己盛了一碗鹿筋羹。
羹汤入口,温热醇厚,鹿筋被炖得软糯弹滑,几乎不用咀嚼,就在舌尖化开,只留下一口极致的鲜香。
好吃!
虞林眼睛一亮,三两口便喝完了一碗,又夹了一筷子鱼肉。
他吃饭的时候很专注,速度不慢,但吃相却斯文秀气,没有发出半点不雅的声音。
那副认真品尝美食的模样,让人看着,都觉得胃口大开。
李恒就那么撑着下巴,痴痴地看着他。
连吞咽时脖颈处那抹微妙的弧度,都透着令人心折的优雅。
看着他吃到喜欢的菜时,那双清亮的眼睛会微微眯起,流露出一种纯粹的满足感。
“看着你吃饭,”李恒喃喃道,“我感觉自己都能多吃两碗。”
出尘抿着嘴,偷偷笑了笑,他剥了一颗葡萄,递到虞林的嘴边。
虞林正埋头苦吃,也没多想,张嘴就含了进去。
冰凉清甜的汁水正好解了肉羹的油腻。
虞林又喝了半碗汤,感觉胃里有点东西了,才终于放慢了速度。
他侧过头,身子微微前倾,凑到李恒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
“多亏了你,这顿饭才能吃上。不然,估计还得饿上好一会儿。”
“谢了,下次我请。”
温热的气息,伴随着少年清冽的声音,就这么拂过耳畔。
那股热意从耳廓,瞬间蔓延到整张脸,心跳如擂鼓,震得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下……下次?
他请我?
“好啊!”李恒眼睛亮得惊人,“京城里我知道有家酒楼的烤乳鸽一绝!皮脆肉嫩,一口下去全是油!”
“还有我府上的厨子!他做的八宝鸭,那才叫好吃,连宫里的御厨都比不上!你什么时候想吃,我让他给你做!”
“还有东街的桂花糕,西市的糖葫芦,南边的……”
李恒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所有好吃的,一股脑地全都倒出来,生怕说慢了,虞林就反悔了。
虞林眉眼弯弯,“好,都记下了。”
而另一边,虞修然精心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想与殿下重温旧情,可此刻,他看见静王逐渐阴沉的脸色,一个字都不敢多提。
他端起那碗鹿筋羹,柔声对李明德道:“殿下,您也尝尝这个,是恒郡王猎的鹿,炖了一下午,最是滋补。”
他将汤碗递过去。
李明德没接,只是看着那三个凑在一起,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
他突然就没了胃口。
烦躁从心底深处蛮横地滋生出来,盘踞在他的胸口,堵得他喘不过气。
“说什么那么好笑呢?”
“说与本王听听。”
李恒的背脊,猛地一僵,他支支吾吾地,“回……回皇叔,没……没什么……”
“就是……虞林,他在说书呢!”
李明德的目光,从李恒身上,移到虞林脸上。
他像是真的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
“哦?”
“你还会说书?”
“说来听听。”
营帐里,所有人都看向虞林。
虞林放下手里的汤碗,在心里把李恒骂了八百遍,我那些冷笑话能登大雅之堂吗?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缓缓开了口。
“从前啊,有个老财主,家里有的是钱,可就是一毛不拔,吝啬得要命。”
“这老财主呢,想给自家儿子请个教书先生。可他又舍不得花钱,成天琢磨着,要是能请个不吃饭的先生,那该多好。”
“正愁着呢,一天,有人就给这老财主出了个主意。说前村啊,住了个穷秀才,学问好得很,而且有个天大的好处。”
“他不吃饭,每天就靠喝西北风过日子。”
“老财主一听,这可把他给乐坏了!天底下还有这等好事?不吃饭的先生,这不就是给他量身定做的吗!他当即就拍板,要去把那个穷秀才给请回来。”
“可就在这时候,他那吝啬了一辈子的妻子,却死活都不同意。”
李恒急了,追问道:“为什么啊?这么好的事,怎么就不同意了?”
出尘也好奇地看着虞林。
虞林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慢悠悠地说,
“他妻子说啊——”
“使不得,使不得!”
“万一哪天,刮起了东南风,咱们拿什么东西给他吃啊!”
“……”
“……”
众人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慢慢漾开了笑意。
营帐的气氛,变得活络起来。
“吃菜,吃菜。”李恒笑够了,殷勤地给虞林夹了一大筷子,“林林,你多吃点。”
虞林也没客气,来者不拒。
李明德这才觉得自己胃口好了些。
那股盘踞在胸口的烦躁,被那个不咸不淡的笑话给冲开了一道口子,让他觉得堵得没那么难受了。
第65章 做梦
一顿饭,吃得几家欢喜几家愁。
虞林是真的吃饱了。
李恒也是真的高兴坏了。
出尘像是捡到了宝。
只有虞修然,从头到尾,如坐针毡。
饭毕,李恒还想拉着虞林再说些什么,却被李明德一个不咸不淡的眼神给逼退了。
他只能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走了。
虞修然更是待不下去,他起身告退时,脸色十分难看。
方才还热闹非凡的营帐,转瞬间,便只剩下李明德和贴身伺候的太监来喜。
帐内,燃着安神香,烟气袅袅。
方才那顿饭的残羹冷炙早已被撤下,换上了一壶新沏的茶。
李明德靠在软榻上,他没说话,帐内的气氛便冷凝如冰。
来喜垂手立在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位心思难测的主子。
许久,李明德那听不出喜怒的声音响起。
“来喜。”
“奴才在。”
“你今日看来,那个虞林,是个什么样的人?”
来喜飞快地在脑子里将今天发生的一切过了一遍,斟酌着字句,小心翼翼地回话。
“回殿下的话,奴才瞧着,这位虞公子……”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寻找一个最恰当的词。
“和传闻里,没有半分相似。”
“传闻里说他痴傻,可奴才看他,眉目清明,言谈举止,比京中任何一位世家公子,都还要从容通透。”
“传闻里说他丑陋,可……”
来喜说到这,偷偷抬眼觑了一下李明德的神色。
见他没什么反应,只是静静地听着,便大胆地继续说了下去。
“可奴才斗胆说一句,若论容貌,这京城里,怕是没人比得过他。说他是京城第一美人,也不为过。”
“是个……有趣的妙人。”
来喜越说,胆子越大,语气也越发真切。
“连小郡王那样眼高于顶的人,都乐得恨不得把心都掏给他。”
“他身上有股劲儿,让人看着,就觉得心里头敞亮,就想跟他亲近。”
“连……连奴才瞧了,都觉得喜欢的紧。”
话音刚落,一个眼刀子就刺了过来。
来喜浑身一个激灵,双腿一软,直接跪下。
“殿下息怒!奴才……奴才不是那个意思!”
他急得额头都冒了汗,连忙解释。
“奴才的意思是,喜欢……就像……就像喜欢天上的太阳!”
“和他待在一块儿,就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什么烦心事都没了。日子都好像变得鲜活起来,连吃饭,都能多吃两碗!”
李明德又问:“你确定,他就是当年那个想爬上本王床榻的东西?”
来喜的冷汗,刷地一下又冒了出来。
当年玉树山庄那件不堪入目的丑事,和今天这个鲜活明亮,让人心生欢喜的少年。
怎么也无法将这两个人,重叠在一起。
“殿下,奴才……奴才在想,这其中,会不会……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毕竟,虞公子今日的模样,实在是……太好看了些。”
“而且,他那一身的气度,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做出那等……那等不知廉耻之事的人。”
来喜为难地看着李明德,硬着头皮继续胡说八道,
“奴才斗胆猜测……或许,当年的虞公子,是……是真的过于爱慕殿下您了。”
“又因为年少,身边无人教导,这才……这才一时糊涂,做下了那等荒唐事。”
“说到底,也是因为殿下您,风姿无双,这才引得他……”
一番话不动声色地捧了自家主子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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