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德一身玄衣,而他的对面,李恒和林云鹤也赫然在座。
看见虞林进来,李恒的眼睛“噌”地一下就亮了,整个人都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几步就冲了过来。
“林林!你可算肯见我了!”
他一把抓住虞林的手臂,正想抱怨几句,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
他凑近了些,在虞林的衣领处用力嗅了嗅,那张俊朗的脸上,顿时乌云密布。
“你身上这是什么味儿?”李恒的声音酸溜溜的,像是打翻了醋坛子,“一股子脂粉气!你跟孙鸿之去哪儿鬼混了?”
虞林被他问得一噎,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旁边的孙鸿之已经炸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气得直拍大腿。
“别提了!晦气!真是晦气到家了!”
他破口大骂,“他奶奶的,也不知是哪个杀千刀的,骗老子说城南新开了家风月鉴,里头的姑娘个个赛天仙!我寻思着带林林去开开眼,解解闷……”
李恒的脸已经黑如锅底。
孙鸿之还在那儿骂骂咧咧:“谁知道那地方根本就不是什么正经地方,一进去,全是少年郎,我跟林林刚想走,好家伙,他们跟见了腥的猫似的,全围上来了,拉胳膊的拉胳膊,扯袖子的扯袖子,差点就出不来了!”
“南风馆?!”李恒冲孙鸿之吼,“孙鸿之!你脑子被驴踢了?!你带林林去那种腌臜地方?!”
他气得原地转了两圈,指着孙鸿之的鼻子骂:“那种地方的人,手脚最不干净!万一……万一让别人占了林林的便宜怎么办?!”
孙鸿之自知理亏,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我这不是不知道嘛……再说了,我护着呢,谁敢碰他!”
“你护着?就你?”李恒气不打一处来,也懒得再跟他废话。
他扭头看向虞林,见他虽然面色如常,但眉宇间确实带着几分倦怠和厌烦,眼神也有些涣散。
李恒心里又疼又气,当即对着门外就吼了一嗓子:“来人!打盆水来!”
门外的亲卫应声而去,很快就端着一个铜盆和崭新的布巾走了进来。
李恒二话不说,挽起袖子,亲自将那布巾浸湿,拧干,然后不由分说地捧起虞林的脸。
“别动。”
他仔仔细细地,将虞林的脸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完了脸,又抓起虞林的手,从手腕到指尖,一根手指头都不放过,擦得虞林的皮肤都泛起了红。
虞林由着他折腾,连日来的心力交瘁,让他对外界的一切都有些麻木。
他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被李恒抓着的手腕,那里的皮肤被擦得通红,有些发烫。
一旁的孙鸿之看着这一幕,撇了撇嘴,凉凉地开口。
“啧,谢二不在,你倒是殷勤,把他的活计都抢了。”
李恒擦拭的动作一顿,扭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自始至终,坐在主位上的李明德都未曾言语。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李恒抓着虞林手腕的那只手上。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吹开浮沫,嘴角噙着一抹笑,可那笑意却冰冷刺骨,没有半分温度。
另一侧的林云鹤,依旧是那副温文儒雅的模样。
他垂着眼帘,手中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摇着。
可若是细看,便能发现,那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扇骨上收紧,指节都已泛白。
风雅的面具下,某种情绪暗暗涌动,被他很好地掩饰起来。
李恒总算擦完了,将布巾重重扔回铜盆里。
他这才觉得,虞林身上那股让他烦躁的气味,总算散去了些。
“以后不许再去那种地方!”他对着虞林,语气霸道又委屈,“想出去玩,我陪你去!你想去哪儿我都陪着!”
喝了两盏茶,虞林和孙鸿之起身告辞。
李恒急了,一步上前拦住他,“这才刚来,走什么走?我话还没跟你说两句呢!”
“我有些乏了。想早些回去歇着。”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便消失在了门外。
李恒一拳砸在梨花木圆桌上,“皇叔!”
“请您帮我!”
“帮你?”李明德轻笑一声,“本王能帮你什么?”
“请皇叔,替我去向陛下请旨!请陛下降一道赐婚的恩典,把……把虞林,赐给我!”
林云鹤手中的折扇,“啪”的一声合拢,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看着李恒,眼神复杂难明。
李明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哦?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不自己去向陛下请旨?”
李恒:“我……”
“我说话,不如皇叔您管用。”
“我自己去跟陛下求这道恩典,陛下他……十有八九要先问过我父王和母妃。”
“可皇叔您不一样,您是我的长辈,您亲自去开这个金口,分量自然不同!”
李明德看着跪在自己面前,满心满眼都只念着那个少年的侄儿,嘴角的弧度,越发意味深长。
“起来吧。你既叫我一声皇叔,你的事,本王又岂能袖手旁观。”
第95章 离京
御书房内。
李承渊坐在龙椅上,那双深邃的眼眸,失了焦距,不知落在何处。
他已经三天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一闭上眼,脑海里便是虞林跪在地上,卑微地叩首,说要出宫,说要辞官。
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满是戒备与惊恐。
他放他走了。
可放走他,就像是亲手剜掉了自己的一块心头肉,空落落的,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殿内伺候的宫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杨忠垂手立在一旁,只觉得这御书房里的空气,沉闷得能将人活活压死。
陛下这几日,喜怒无常到了极点。
前一刻还好端端的,下一刻便会因为一件奏折上的错字,而雷霆震怒。
整个皇宫,都笼罩在这低沉的气氛之下。
暗卫进殿,单膝跪地,头颅深埋。
“说。”李承渊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今日申时,虞公子与孙鸿之,同去城南……风月鉴。”
风月鉴。
多风雅的名字。
李承渊捏着朱笔的手,微微收紧。
“那是什么地方?”
“回陛下,是……是南风馆。”
南风馆。
杨忠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我的小祖宗!您怎么敢去那种地方啊!
李承渊没有说话。
可越是这样,就越是让人感到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暗卫将头埋得更低,继续回禀:“二人进去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离去了。”
“随后,在街角的茶馆,遇上了静王殿下、恒郡王和太傅府的林公子。”
“之后,虞公子与孙鸿之先行告退,回了安北侯府。”
暗卫禀报完,过了许久,李承渊才再次开口,声音冰冷。
“继续跟着。”
“他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说了什么话,一字不漏,随时报来。”
“是。”
暗卫退下。
杨忠立于一旁,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他知道,陛下这是动了真怒了。
陛下放虞公子出宫,不是真的放手了。
那根无形的线,从未断过。
反而,越收越紧。
……
安北侯府,饭厅里,暖意融融。
余婉往虞林碗里夹着菜,嘴里不住地念叨:“多吃些,再多吃些。这才几日不见,怎么又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
虞林低头扒着饭,并不言语。
坐在主位上的安北侯谢镇山看着自家夫人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满是宠溺。
他放下了手中的酒杯,也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虞林碗中。
“你舅母说得对,你这身子骨太单薄,是该好好补补。”
余婉又给虞林盛了一碗汤,随口聊道:“对了老爷,最近京里都传疯了,说那位从月氏来的公主殿下,长得是倾国倾城,貌若天仙。您前些日子进宫,可曾见过?当真有传闻中那般美貌?陛下……是不是真的要册封她为皇后了?”
这话一出,虞林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谢镇山闻言,先是看了一眼自家夫人,朗声笑道:“再美,能有夫人你美?”
一句寻常的玩笑话,逗得余婉脸颊微红,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谢镇山又道:“和亲乃是国之大事,早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那位阿云珠公主,性情如何暂且不知,但这桩婚事,是绝无可能更改的。我听宫里的同僚说,公主带来的嫁妆,足足装了三百车。”
板上钉钉。
嫁妆入库。
他之前在酒楼里听到的,不过是坊间传闻。
可现在,这话从位高权重的舅父口中说出,便成了无法撼动的事实。
原来,一切都不是空穴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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