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夹了一块松鼠鳜鱼,自然而然地放进了虞林的碗里。
虞林浅尝一口,就没再动筷。
“怎么不吃?”李承渊问,“不合胃口?”
虞林闷闷地开口:“太酸了。”
他心里憋着火,看什么都不顺眼。
李承渊闻言,轻笑一声。
“嗯,是酸了些。”他看向一旁侍立的杨忠,“让御膳房重做一份,少放些醋。”
“不必了!”虞林立刻出声阻止,“我不想吃了。”
“胡闹。刚在树上睡了一觉,不吃东西,仔细胃疼。”
他又夹起一块芙蓉鸡片,送到虞林嘴边,那姿态,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
“听话,张嘴。”
虞林又气又窘,可当着李明德的面,他不敢真的跟李承渊闹起来。
他僵持了片刻,最终还是在对方那双深沉的注视下,不情不愿地张开了嘴。
李明德就这么看着。
看着他们之间旁若无人的亲昵,看着李承渊眼中那从未对旁人有过的耐心与纵容。
李明德端起酒杯,将杯中辛辣的御酒一饮而尽。
酒液烧灼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口那翻江倒海的酸涩与苦楚。
就在这时,杨忠亲自端着一盅精致的白玉瓷盅,轻手轻脚地放在虞林面前。
“把这盅汤喝了。”李承渊揭开盅盖,一股浓郁的药味瞬间弥漫开来。
“朕让御膳房用杜仲、巴戟天,还有上好的鹿茸,熬了足足三个时辰。”
杜仲……巴戟天……鹿茸……
虞林的脸从耳根红到了脖子。
这都是些什么虎狼之药!
李承渊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昨晚干了什么好事吗?!
李承渊的目光在虞林那张红透了的脸上转了一圈,嘴角勾起,又慢悠悠地补上一句:“你昨晚……耗了太多精神,得好好补回来。”
“砰”的一声。
李明德手中的酒杯,重重地落在了桌案上。
酒水溅出,湿了他的衣袖。
李承渊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慢条斯理地拿起一块干净的帕子,擦了擦虞林不小心沾到汤汁的手指。
“怎么了?”他低声问虞林,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对面的异样。
虞林摇了摇头,端起那汤,一口气喝了大半。
李承渊这才满意,目光转向对面的李明德,“皇弟可是有心事?”
“没……没有。”李明德声音沙哑,“只是……不胜酒力,有些失态了。”
李承渊似乎很知道该如何扎李明德的心窝,又无奈地道:“他被朕惯坏了,脾气大了些。”
“让皇弟见笑了。”
那顿饭,李明德食不知味。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养心殿,穿过那一道道宫门,最后回到静王府的。
一路上,宫人的请安,侍卫的行礼,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模糊不清。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被无边无际的冰冷和死寂包裹。
“王爷,您回来了。”
心腹管事阿福迎上来,在看到李明德的脸色时,心里暗道不好。
自家王爷的脸色,白得像纸,眼眸空洞无神,像是被抽走了魂。
“王爷,您的手……”阿福眼尖,瞧见他袖口下的手掌,隐隐有血迹渗出。
李明德像是没听见,径直往书房走。
阿福不敢多问,连忙跟了上去,吩咐下人备好热茶和伤药。
书房内,李明德挥退了所有人。
喉头一阵腥甜,他撑住书案,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阿福在门外候着,心里七上八下。
他终究是不放心,从门缝里悄悄往里看了一眼。
王爷正痴痴地看着那幅画。
阿福跟在李明德身边多年,最是清楚他从前的性子。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京中多少美人爬上了静王爷的床,可从没有人,能在他身边留过一个月。
王爷待人,看似温和多情,实则骨子里比谁都凉薄。
可不知从何时起,王爷不再流连花丛,遣散了府中的美人,时常一个人在书房待上一整天。
然后,便是对着这画出神。
阿福原以为,王爷只是找到了一个真正放在心上的人,改了性子。
可如今看来,这哪里是改了性子,这分明是入了魔障!
阿福看着自家王爷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又急又疼。
王爷是什么身份?
皇天贵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想要什么人没有?
何至于为了画上的一个影子,就将自己折磨成这副模样?
这画上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让王爷如此痴心……
……
养心殿东次间,两个小太监合力摇着木制轮盘,轮盘转动,带动扇叶,将前面一盆冰块的凉气,源源不断地吹向软榻的方向。
这玩意儿,又是虞林捣鼓出来的“空调风扇”。
李承渊看着虞林在刻小猫。
小猫的形态已经初具,歪着脑袋,憨态可掬。
只是身上还有许多粗糙的刻痕,没有打磨光滑。
“这只猫,什么时候能刻完?”
“朕的龙呢?”
“朕记得,有人答应过,要给朕雕一条龙的。说起来,这该算是七夕的礼。如今,七夕都过了。”
虞林放下手中的小猫,抬眼看他,“李承渊你还有脸提七夕?你从头到脚,从里到外,讨了一整晚!你还好意思跟我要礼?”
李承渊伸手,将人从软榻上捞起来,圈进自己怀里。
他低头,鼻尖蹭着虞林温热的脸颊,“难道你没快活?”
虞林被他这句露骨的话烫得脸颊发烧。
看着虞林那副又羞又气的模样,李承渊的心情莫名就很好。
他捏着虞林的手,看他指尖还沾着点木屑,便拿过一旁的帕子,细细地给他擦拭干净。
擦完,却没松开,就这么握在掌心里把玩。
“过几日,恒儿大婚。”
“说起来,你也与他相熟一场。”
“我们,理应同去贺他。”
话毕,李承渊一瞬不瞬地,盯着怀里的人,似要将虞林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捕捉殆尽。
虞林被他勒得有些不舒服,他当然知道李承渊在想什么。
这人的心眼,比针尖还小。
第121章 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孽?
几日后,恒郡王大婚。
京城一片喜庆,安乐王府更是张灯结彩,宾客如云。
当今圣上会亲临道贺的消息,早已传遍。
紫宸殿内,虞林被几个宫人围着,换上了李承渊亲自挑选的锦袍。
宝蓝色,颜色深邃如夜海,上面用银线绣着暗纹,行走间,银光流动,如同碎裂的星辰。
腰间束着同色的宽腰带,缀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
“就这件。”李承渊站在一旁,目光沉沉地打量着,“月白色太招摇。朕不喜旁人看你。”
虞林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不喜欢别人看,那你倒是把我关在宫里别放出去啊!又当又立!
前往安乐王府的龙辇上,空间宽敞,熏香袅袅。
虞林正襟危坐,“陛下,我再说最后一遍。”
“到了王府,人多眼杂,您是九五之尊,我是臣子,咱们得保持距离。”
虞林见他不理,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听见没有?不许动手动脚,不许靠得太近,更不许……不许做那些有的没的!”
李承渊笑着玩他的头发,轻轻“嗯”了一声。
龙辇缓缓停下,外面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虞林跟在李承渊身后,微微垂眼,目不斜视,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安乐王领着众人跪在最前面,激动得老泪纵横。
“都起来吧。”李承渊声音平淡。
众人谢恩起身,却依旧不敢抬头直视天颜。
今日的新郎官恒郡王,穿着一身喜庆的大红喜服,本该是全场最耀眼的人。
可当他看到跟在皇叔身后的那道身影时,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虞林……
他怎么会和陛下一起出现?
李承渊像是没看到自家侄子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极其自然地,将手搭在了虞林的腰上,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虞林浑身一僵,在衣袖的遮掩下,狠狠地掐了一下李承渊的手臂。
李承渊面不改色,只是揽着他腰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虞林猛地退后一步,两人之间,瞬间拉开了一臂的距离。
一个君,一个臣。
界限分明。
李承渊目光沉沉,虞林梗着脖子,毫不畏惧地回视。
说好了的,在外面要保持距离!当他的话是耳旁风吗?!
这场无声的对峙,不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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