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晏的心口猛地一松。
可还没等他把这口气吐完,云山君又开了口。
他的目光从夜行晏脸上移开,落在案上那卷摊开的兽皮上。
那上面画着一幅阵图,墨色已经洇成一层极淡的青灰,阵法中央却空着一块,边缘毛毛糙糙。
云山君伸出手,指尖在空白处点了点:“但是还差一样东西做媒介。”
“什么东西?”
云山君沉默了好一阵。
他翻过一页,又翻回来,指尖在空白处来回描了好几遍,终于开口:“需要一种能替代佛骨的东西。有生命力,能承载神魂、也能温养残念的东西,最好是活的,像一颗跳动的心。”
夜行晏摸了摸下巴。
有生命力的东西?
他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是万妖盟库房里那些被封印的妖兽内丹,可内丹是死的,离了活物便不会跳。
他又想到那些还在跳动着的妖心,可那得从活物身上现掏,且不说残忍,就说这世上哪有什么东西,能承载得住反噬。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抬眼看云山君,见山君也是一脸难色,便知道这问题不好解。
云山君确实犯了难。
有生命的东西,还要能和佛骨匹配、承载得住那道残念的,他活了这么多年,一时之间竟也只想到一个。
小九的尾巴。
九尾狐的第九尾,是本源所化,有再生之力,能承载神魂,当年也正是它护着那和尚的残魂入了轮回。
可小九的第九尾才归位多久?他实在不想,也不能,再让小九断一次尾巴。
上一次断尾,小九忘了五百年。
这一次再断,他不敢想那狐狸还会不会醒来。
两人沉默着。
洞府外的风从半掩的石门缝里灌进来,带着早春潮湿的土腥气。
火盆里的炭烧得正旺,偶尔噼啪一响,把两人的影子在石壁上投得一晃一晃。
夜行晏在石案旁踱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朝洞府外叫了一声:“鹿茗。”
鹿茗很快从外面进来,躬身行礼:“盟主,山君大人。”
云山君朝她点了点头,将手里刚写好的信纸递给她:“鹿茗,你传令回万妖盟,让所有人都找这信上写的东西。”
鹿茗恭敬接过,低头看了一眼,微微蹙眉,上面写的东西她听都没听过,却也没有多问,只道:“是,山君大人,我马上传信回去,一有消息便来若木山报信。”
云山君点了点头。
鹿茗很快便离开了。
夜行晏看着鹿茗离开的方向,忽然整个人顿住了。
方才鹿茗说的是什么来着?
若木山。若木。
夜行晏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转头直直盯着云山君。
“若木!”
他猛地一拍石案,声音都高了几分。
“山君,若木不就是现成的吗?那个老树精,活了不知道多少年,断了的枝能重发,裂了的皮能长合,浑身上下全是再生之力。
他的根、他的干、他的木心,哪一样不比血肉之躯更强?若木山上满山的花草树木都是他的根须所化,他连整座山都能护得住,难道还救不了那和尚?”
云山君手里的古卷险些滑到案上。
他抬眼看向夜行晏,那双一向沉稳的眼眸里像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是了。他怎么没想到呢。
若木的再生之力,他比谁都清楚。
那棵老树精的根系深扎在整座若木山中,可断可续,可裂可合。断一根枝,发十根新芽。剥一层皮,长出一层更厚的。
若木的本源是再生,是延续,是生命本身。
若把若木的木心放进梵无念的身体里,便可以代替佛骨。
云山君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走到洞壁前,将那排古卷重新翻了一遍。
翻得比方才急,也比方才快,指尖在每一页上飞快地掠过。
夜行晏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也跟着松了几分,端起方才搁在案上的那杯凉茶,一口灌了下去。
云山君终于在一卷极旧的兽皮册子里停了下来。
那页上画着一幅极简的古阵图,旁边用妖族古文字密密麻麻地注着一行小字。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唇角慢慢弯了一下。
那是他这么多天来第一次露出一点笑意。
他抬起头,看着夜行晏说:“走,我们去找若木。”
两人刚从洞府出来,夜风迎面扑来。
云山君手里还攥着那卷刚从石格里翻出来的兽皮古册,夜行晏走在他身侧,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刚转过回廊拐角,夜行晏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回廊外侧的矮栏,落在下方那间石室的方向。
石室的窗纸透出一层光,那光不对。
平日里那间石室透出来的,是阵法的青光和夜明珠的冷光。
可此刻那光里杂着几缕极不正常的暗红。
云山君也停下了脚步。
他顺着夜行晏的视线望过去,眉间那道浅痕倏地加深了几分。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里的古册往袖中一收,转身便朝石室方向走去。
第135章 弄巧成拙
夜行晏二话没说,紧跟在他身后。
两人脚步极轻极快,穿过回廊,下了石阶,沿着那条被月光照得半明半暗的山道朝石室走去。
越靠近,那光的异常便越清晰。
窗纸上投映出的影子里,有一个人正伏在床边,九条尾巴的影子在墙上乱晃。
那是寻九。
而床上那片原本应该平静的金光,此刻正剧烈地翻涌着,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挣动。
云山君的心口猛地一沉。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掠到了石室门前,抬手便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石门。
……
一个时辰前,夜行晏从石室出去后。
寻九在软榻上又歪了一会儿,直到那点脚步声也听不见了,才慢慢撑着身子坐起来。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把昏昏沉沉的倦意揉散了些,然后赤着脚走到石床边,站了好一会儿。
石室里很静。
夜明珠的冷光落在石壁上,把整间石室照得发青。
床上的梵无念还是那副样子,素白中衣,被角盖到胸口,脸色白得像一张被雪浸透的宣纸。
他胸口那点微弱的金光时明时灭,和身下阵法里的青光缠在一处。
寻九伸手,轻轻地掀开被子一角,侧身躺在梵无念身边。
石床很窄,他得微微蜷着身子,才能不压到梵无念的胳膊。
他把脸凑近了些,近到能看清梵无念每一根睫毛投在眼下的阴影,近到能感受到他呼吸里那点极微弱的温热。
他抬起手,用指尖描过梵无念的眉心。
那里原先还能看到一点金印的痕迹,浅浅的,可如今那点痕迹也没了,只剩一片光滑的、带着几分冰凉的额头。
他的指尖慢慢往下滑,从眉心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
和尚的嘴唇干得起了皮,寻九用指腹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想把自己的温度分他一点。
然后他的手往下,寻到梵无念搁在身侧的那只手。
那只手凉丝丝的,骨节瘦得根根分明,腕间的菩提子佛珠还戴着。
寻九把自己的手指塞进他的指缝里,十指交扣,握得很紧。
另一只手撑着脑袋,侧着身,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两个月了。
他每天都是这么过的。
只要夜行晏一离开,他就躺上来,躺在和尚身边,跟他说说话。
其实也说不上是说话,大多数时候他只是把脸贴着他的肩窝,或者额头抵着他的太阳穴,有一句没一句地念。
念山上的雪化了,念溪水又活了,念鹿茗从万妖盟带来的药太苦了,念夜行晏今天又输了多少妖力。
念着念着,有时候自己先睡着了,醒来时脸上还压着和尚的袖子。
可和尚从来不回他。
从曼陀山庄回来那天起,和尚就没再开口说过一句话。
寻九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过他的声音了。
他有时候会拼命回想,想和尚叫他小九时是什么调子,想和尚念经时是什么声音,想和尚沙哑着嗓子和他说话的样子。
可他越想越模糊。
他怕有一天,连那点模糊的回忆都被日子磨没了。
他明明就在他身边,可他还是想他。
想得心口发疼。
寻九把头又往梵无念那边凑了凑,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谁听见,又像是怕吵醒了这个睡着了两个月的人:“和尚,我今天比昨天更想你。”
他说完等了一会儿。
没有回应。
石室里安静得只剩火盆里偶尔的一声轻响,和远处山风穿过岩缝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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