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无念没有回答。
他垂下眼睑,抱着小狐狸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他还不确定寻九是否想让其他人知道他的身份。还有他们的关系,他觉得还不够稳定,毕竟连定情信物都是他忽悠来的。
秦文渊看着梵无念那张欲言又止、甚至隐约有几分落寞的脸,眉头蹙了起来。他认识梵无念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这副神情。
第26章 卖货郎
他刚要开口追问,一个衙役从回廊尽头小跑过来,跑得帽子都歪了,气还没喘匀就急急开口:“两……两位大人!周大人说找到在柳沟村发现尸体的货郎了,让……让小的来请两位大人过去!”
秦文渊和梵无念对视一眼。
秦文渊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对衙役点了点头:“前面带路。”两人跟着衙役出了别院。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梵无念一眼。这件事没完。等屠村案有了进展,他非得把梵无念堵在屋里好好审一审不可。
府衙后堂。
周崇安已经把卖货郎安置在了偏厅。说是偏厅,其实就是他平时批公文那间屋子的外间,临时搬了张桌子和几把椅子,桌上搁着一壶茶。茶是刚沏的,但卖货郎一口没敢喝。
那卖货郎是个四十出头的瘦削汉子,皮肤被风吹日晒得粗糙黝黑,肩上搭着条磨得发白的旧汗巾,脚边搁着根扁担,扁担两头各挂一个空箩筐。
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是镇上的巡检,现在面前坐着正二品都督、从三品知府、枯禅寺首座。
他整个人缩在椅子里,两条腿并得紧紧的,两只手攥着扁担绳,像是攥着救命稻草。
周崇安坐在他旁边,亲自给他倒了杯茶。卖货郎受宠若惊地接过,手抖得茶水洒了半杯。
秦文渊没有坐。他站在桌前,把那张拓片摊在桌面上,推到卖货郎面前。“你是第一个发现柳沟村出事的人?”
卖货郎盯着那张拓片看了半天,又抬头看了看秦文渊腰间的玄铁令牌,喉咙里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
“是、是的大人。小人是走乡串户的货郎,每两个月会去一趟柳沟村。那天小人挑着货担子走到村口,发现村子安安静静地,连狗叫声都没有。小人觉得不对劲,走进去一看……满村的死人。小人吓得货担子都扔了,连滚带爬跑到北境府衙报的案。”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攥着扁担绳的手指节发白,“小人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从没见过那么多死人。老人小孩都有,有的趴在门槛上,有的倒在灶台边,有的……有的连全尸都没有。”
秦文渊等他缓了口气,继续问:“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或者妖物?有没有听到什么异常的动静?”
卖货郎使劲摇头:“没有没有,什么都没看到。小人到的时候村子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死人。小人吓得腿都软了,报了案就赶紧走了,什么都没敢多看。”
“你报完案之后去了哪里?”
“小人就继续挑货往南走了,走到下一个镇子,又走到下一个……小人也不知道大人要找小人,是小人自己听说官府在找,今天上午才赶回来的。”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账册,封皮被汗浸得发软。
“这是小人走货的路线和日子,每一笔都记着。大人请看,小人说的都是实话。”
秦文渊接过账册翻了翻。账册上密密麻麻记着他在各村镇买卖货物的记录,日期、地点、货物名称、金额,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
从柳沟村报案那天的日期往后翻,路线清晰,时间和地点都能对上。
这人的确是走乡串户的货郎。
他又问了几个问题。三村附近有没有出现过什么陌生的面孔,最近有没有听说过什么关于狼妖的传闻,案发前后有没有见过什么行踪可疑的人。
卖货郎每一条都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每一条都摇了摇头。
“小人确实没注意,小人就是个卖针头线脑的,走村串乡只盯着生意,别的事真的没留心。”
秦文渊合上账册,沉默了片刻。
线索断了。案子又回到了原点。
这趟把北境府衙上下折腾了好几天,周崇安派人找了七天的货郎,三村屠灭案唯一的报案人和目击者,提供不了任何新线索。
秦文渊放下账册,示意衙役把卖货郎带下去休息。卖货郎如蒙大赦,站起来鞠了好几个躬,扁担绳差点绊了自己一跤,慌慌张张地跟着衙役走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崇安的官帽又歪了。他刚才在旁边听了全程,听完最后心里都凉了半截。
这案子拖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能的突破口,结果什么都没问出来。他偷眼看了看秦文渊,后者正盯着桌上那张拓片,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府衙后堂的烛火已经续了第二回,灯花爆了一下,又暗下去。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了,北境的秋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桌案上的公文边角轻轻翻动。
秦文渊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张拓片、卖货郎的账册、屠村案的卷宗。
他把这些东西从左到右排开,看了一遍,又从右到左看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越来越慢。
梵无念坐在秦文渊对面。小狐狸蹲在他肩头,尾巴搭在他后颈上,已经眯起了眼睛,困得耳朵都耷拉下来了。
秦文渊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天太晚了,”他说,声音带着些疲惫,“无念,你和周大人先去休息。我在这里把案件卷宗再看看。”
周崇安今天先是处理长公主院子的烂摊子,又亲自带人满城找货郎,折腾到现在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
听到秦文渊发话,他赶紧拱手:“是是是,秦都督也早些歇息。”说完扶了扶官帽,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梵无念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门口,看着秦文渊的背影。平时吊儿郎当的人,此刻独自坐在案前,肩膀微微塌着。
秦文渊把卷宗拿起来,凑近烛火,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那上面每个字他都快背下来了,但他还是又看了一遍。
“无念。”秦文渊没有回头,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门口的人听,“这案子再不破,北境就快入冬了。”
梵无念没有回答,只是抬手轻轻给肩头那只困得不行的小狐狸顺了顺毛。然后他转身,跨出门槛,走入廊下深沉的夜色里。
第27章 新线索
梵无念推开屋门的时候,肩头的小狐狸已经把脸埋进他颈窝,困得耳朵都耷拉成了两条直线。
寻九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梵无念托着他的后腿的手掌温热而稳当,尾巴有气无力地扫了一下他的手腕,算是打了个招呼。
我还没睡,只是懒得睁眼。
进了房间,梵无念把他轻轻放在榻上,转身去点灯。
烛火刚亮起来,身后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回过头,小狐狸不见了,榻上侧躺着一个白发少年。红衣松散,发绳不知什么时候蹭掉了,白发铺了满枕头。
那双桃花眼半睁半闭,眼尾微红,困得连焦距都是散的,显然是被睡意彻底击溃了。
“小九,先吃点东西再睡。”梵无念走到榻边,弯腰轻声说。
寻九含混地应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梵无念从桌上拿了快备好的桂花糕,掰下一小块递到他嘴边。
寻九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又咬了一口。
他的眼睛始终半闭着,整个人被睡意泡得软绵绵的,没了平时的玩世不恭,倒又几分罕见的乖巧。
吃完半块糕,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表示到此为止。
梵无念把剩下的糕搁回碟子里,俯身托着他的后颈,把枕头挪正,又将他压在身下的白发一缕一缕抽出来理顺。
寻九在他手里像个任人摆布的偶人,被翻过来摆过去也没醒,只是八条尾巴本能地从身后散开,软软地搭在榻沿上。
梵无念拉过被子盖在他身上,把被角掖到他肩头。
他没有起身,就着俯身的姿势,安静地看了片刻寻九的睡颜,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平稳而绵长。他唇角微微勾起。
做完这些,梵无念在榻边的蒲团上盘腿坐下,双手结印,闭眼。
烛火在他身侧轻轻跳动,腕间菩提子佛珠在静夜里无声垂落。
经文从他唇间缓缓流出,低沉,平稳,像一座山压住了整个院子的秋风。
梵无念坐在蒲团上。
经文早已念完,窗外夜色深沉,秋风摇着老槐树的枝叶,月影在青砖地上明明暗暗。
他望着那片摇晃的树影,眉间微蹙。
寻九醒来的时候,伸手摸了摸身边,被褥是凉的。
他撑起身,白发从肩头滑落,眯着困倦的眼睛在昏暗里找了一圈。
看到梵无念正坐在榻边的蒲团上,背对着他,望着窗外一动不动,像一尊入了定的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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