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卷手札,是枯禅寺上上上任方丈梵一留下的。”
枯海禅师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水面的石子。
“你看了,或许可以解惑。”
梵无念双手接过手札。
兽皮纸已经泛黄,边缘起了毛边,封面上只写了两个字——梵一。
他谢过师父,将手札打开,低头看了起来。
……
九曜一百三十年 正月十五 雪
今日上元节,山下镇子挂满了花灯,寺里的僧人都去做法事了。
一对年轻夫妇抱着刚出生的孩子,跪在寺门前求我。
他们衣衫单薄,在雪地里跪得膝盖都湿透了,怀里的婴儿却裹得严严实实,连哭都不哭一声。
那孩子安静得不像刚出生的婴儿。
夫妇两人都是凡人,孩子也并非半妖,可那孩子身上,有一股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妖气。
那妖气像是从他身体最深处渗出来的,与他的骨血融为一体,不像是沾染,更不像是附身。
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情形。
我试了所有我能想到的法子,那妖气始终纹丝不动。
那对夫妇说,他们实在养不了这样一个孩子。
我能理解。
一个身上带着妖气的婴儿,在凡人眼里就是不祥之物。
可我低头看着那孩子,他睁着眼睛,不哭不闹,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他眉心有一枚极淡的金色印记,若不仔细看,只以为是灯花落下的光斑。
那是天生的佛缘,我不会看错。
我跟他们说,这孩子与佛门有缘。
他们把孩子留下了。
我给他取名叫梵曦。
我想收梵曦做关门弟子,寺里的师兄师弟都反对。
他身上有妖气,怎么能入佛门。
我说这孩子与佛有缘,他们不信。
僵持到最后,我只能让他做了一个最不起眼的小沙弥,私下里偷偷教他。
他叫我师父,但只能小声地叫,不能让旁人听见。
……
九曜一百四十二年 九月初六 秋
梵曦十二岁了。
他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孩子。
佛法经义,他一遍就能记住,三遍就能参透。
别的弟子还在学《心经》,他已经能和我辩《金刚》。
他才十二岁。
可他的妖气越来越重了。
我用尽了所有办法,只能勉强压制。
寺里的反对声又起来了,我知道他们私下议论,说我把一个怪物养在枯禅寺。
我去了一趟师兄的禅房,求他再给梵曦一点时间。
师兄看着我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我不想让梵曦离开。
我想让他继承我的衣钵。
……
九曜一百四十七年 六月二十 夏
我离开了五年。
我去了很多秘境,在一个秘境里找到了一位得道高僧的传承秘籍。
里面记载了一门功法,可以将妖气转化为佛力。
我终于找到了。
可我回来晚了。
梵曦死了。
他们告诉我,他是因为身上的妖气越来越重,觉得自己是个怪物,受不了了,自己跳了崖。
我不信。
那孩子是我一手带大的,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
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个怪物,他从来不觉得那妖气是什么可耻的东西。
他每天做完功课,还会偷偷跑到后山去喂流浪猫。
他连一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怎么会自己跳崖。
我抱着他残缺不全的尸骨,在崖下坐了一夜。
他身上的妖气已经散了,干干净净。
可眉心那枚金印还在,淡淡的,像是睡着了。
他才十七岁。
……
九曜一百五十年 六月二十六 夏
又是夏天。
我终于找到了凶手。
不是一个,是好几个。
寺里那些反对过梵曦的人,他们害怕他身上的妖气越来越重,怕他终有一天会变成真正的妖怪。
他们趁我不在,把他骗到了后山。
我把他们都杀了。
我不是什么得道高僧。
我只是一个养了一个孩子、又没能保护好他、最后替他报了仇的普通人。
我把方丈的位子让给师兄,把自己关进了藏经阁。
梵曦的房间里还有他抄了一半的经文,砚台里的墨早就干了。
……
九曜两百五十年 冬
我觉得我要死了。
这些日子我总是梦到梵曦。
他还是十二岁的样子,坐在菩提树下念《心经》,念到“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时候。
他抬头对我笑,说师父,这一句我还是不太懂。
我把这本手札和那卷功法交给现在的方丈。
那门功法没有名字,我给它取名叫《无念》。
我相信他会回来。
第94章 从来不是佛骨
梵无念看完了手札上的每一个字。
他抬起头,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札泛黄的边缘,眉心那道金佛印在昏暗的书房里微微亮了一下。
他看向枯海禅师。
“师父,这手札上写的梵曦,是谁?”
枯海禅师拨着佛珠的手缓缓停下。
他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的脸,看着眉心那枚和手札上描述的一模一样的金印。
他想起自己接过这卷手札的那个冬日。
上一任方丈将这卷手札传给他时,已经油尽灯枯,枯瘦的手攥着他的袈裟,一字一句地交代。
几年后,同样的一个冬日,有人抱着一个婴儿来到枯禅寺。
他掀开襁褓,看到了那枚金印。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那句“我相信他会回来”是什么意思。
他给孩子取名叫无念,是手札里那卷功法的名字,也是他自己的私心。
他希望这孩子这一世不要再被妖气所困,希望这孩子做一个心无挂碍、平安长大的小沙弥。
他传了无念那卷功法。
这孩子果然如手札上记载的那样,天资聪颖,过目不忘,经义佛法一点就透。
寺里都以为他体内的是佛骨,是佛祖赐给枯禅寺的佛子,只有他知道那不是。
那是那卷功法凝聚了无念体内的妖气和无念今生的佛力,在丹田深处结成的一截谁也看不透的东西。
十七岁那年,他守着无念过完生辰,在禅房里念了一整夜的经。
手札上那个叫梵曦的孩子,就死在十七岁。
无念平安无恙地度过了十七岁,又平安地长到了二十岁。
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守下去,守着这个自己从小带大的孩子,看着他修行,看着他悟道,看着他有一天接过自己手里的方丈之位。
可二十岁那年,他忽然发现无念的命数变了。
本来空无一物的姻缘线上,出现了一根红线,红线的另一头隐在雾里,他看不清。
他掐指算了好几次,每一次的结果都不一样,每一次都有一道更深的迷雾挡在命数的尽头。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无念的心不在枯禅寺,不在方丈这个位子上。
他的心在别处。
枯海禅师收回思绪,看着梵无念。
“无念,手札里的梵曦,便是你的前世。
你体内的并非佛骨,它只是那卷功法压制你体内东西所凝聚而成的。
至于那东西本身是什么,为师也不清楚,它能随你一同转世,想来并不简单。
你今日既来问为师,对它起疑,该是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梵无念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腕间的菩提子佛珠。
这些天在山溪村养伤的日子里。他反复回想云山君用妖力探查自己体内的情景。
还有云山君收回妖力时眼底翻涌的杀意,他昏迷前夜行晏说的话。
他不是没有猜测。
他只是不敢相信。
梵无念攥紧了佛珠,指尖用力到每一颗珠子的轮廓都清晰地嵌进掌心。
他来枯禅寺,是想从师父这里找到一个否认的答案。
可现在他得到了确认。
他体内的,从来不是佛骨。
梵无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枯海禅师的院子的。
来时步履匆匆,归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泞里。
穿过寺庙的长廊时,几个正在扫雪的僧人停下手中的扫帚,朝他双手合十行礼,叫了声“首座师叔”。
他本能地颔首还礼,脚步却没有停。
僧人们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今日的首座师叔有些不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天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了细雪,落在他的头顶和肩头,转瞬便融化了。
他在院子门口停了片刻,伸手推开禅房的门。
屋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和外面判若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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