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知道,寻九正坐在窗边看他。
寻九半靠在小榻上,手里捧着裴石前日送来的那盒果干,嚼得腮帮子微动。
果干酸甜,是南疆运来的杏脯。
他一边吃着,一边歪头看和尚。
离云山君和夜行晏离开已经过去三天了。
这三天,和尚一切如常,诵经、看卷宗、喂兔子,甚至还能在夜里安安稳稳地和他相拥而眠。
可寻九就是觉得,和尚有事瞒着他。
寻九说不清那种感觉从何而来,只是每次和尚垂眼替他拢发丝时,那双眼底总像压着什么。
他熟悉那种沉静,也熟悉那种温柔,但如今的温柔底下,多了点让他不安的东西。
他又丢了一颗果干到嘴里,眯了眯眼。
不行,不能这么耗下去。
他得亲自回一趟若木山,去找白鹤。
白鹤的性子他清楚,若不想说,怎么问都白搭。
但夜行晏不一样。
只要让他以为自己已经知道了大半,再装作不经意地诈一诈,不怕他不漏出点什么。
寻九把最后一口果干咽下,拍了拍指尖沾着的糖粉,起身走到梵无念身边。
梵无念看似在看书,余光却一直落在寻九身上。
见他走过来,放下经书,顺势伸出手,牵住寻九递过来的手,轻轻一带,让他坐在自己怀里。
梵无念环着寻九的腰,低头看着他,指尖习惯性地将他鬓边散落的几缕黑发拢到耳后,声音轻柔:“小九今天不睡觉了吗?”
自从云山君和夜行晏走后,小九就不再像前些日子那般嗜睡,整日整夜地守着他,连打盹都少了许多。
他知道,小九是在担心他。
寻九也看着梵无念,摇了摇头:“不睡了。我打算回一趟若木山,过两天就回来。”
梵无念拢发丝的动作停了下来,手指还停在他耳畔。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回去做什么?我和你一起。”
寻九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前画着圈,语气听起来随意得很:“不用。我很久没有回若木山了,回去看看就回来。而且裴石那边可能随时会来,家里总得留个人。”
不能让和尚跟去。他要回去了,还怎么找夜行晏问话。
梵无念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得出寻九在搪塞,可小九说得也不无道理。
裴石那边确实随时可能差人送消息来。
他更清楚小九回若木山的真正目的。
小九想去找云山君问个明白。但也正因为云山君在那里,他反而不那么担心。
梵无念垂下眼,把寻九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良久,才点了点头:“好。我在柳泉巷等你回来。”
寻九见他点头,心里松了一口气,也怕和尚反悔,便凑上前在他唇角落下个极轻极快的吻。
他正要从梵无念怀里起身,后颈却被轻轻扣住。
梵无念追了上来,低头将这个浅淡的离别吻加深,唇舌温柔而克制地厮磨,一直到两人气息都有些不稳,才缓缓分开。
寻九喘息还未匀,眼尾已被这个吻磨得微微发红。
他伸出舌尖舔了舔唇角,似乎还在尝那个吻的余味,桃花眼弯起来,促狭地看着梵无念:“和尚,我走了。你等我。”
“好。”
梵无念的声音有些低,有些哑,可眼神比方才亮了一点,像是要把眼前这个人一眼不眨地送出去,再一眼不眨地等他回来。
寻九起身走出书房,又在院子里回头看了他一眼。
梵无念就站在书房门口,廊下未化的积雪映得他眉眼愈发清冷。
寻九挥了挥手,足尖一点,便消失在了院墙之外。
梵无念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他抬起手,腕间菩提子佛珠被他拨得飞快,一颗,两颗,十七颗,像是要压住那阵没来由的心慌。
站了不知多久,他正要转身回屋,院门却被人轻轻敲响了。
冬日的暮色已经沉下来了,巷子里薄雪映着天光,泛出一层冷白。
梵无念走过去拉开门,门外站着的正是裴石。
今日没穿官袍,只着一身石青色的常服,外头披了件灰鼠皮的鹤氅,领口翻出一小截素白交领。
他身后还跟着那个年轻小厮,怀里抱着一摞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卷宗。
看见梵无念,裴石拱了拱手,道了声“无念大师”。
语气和上次一样客气,只是脸色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白,眼角的细纹在暮色里显得更深。
梵无念侧身让他进门。
裴石跟着他进了书房,在桌案对面坐下。
炭盆里火星噼啪一响,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
裴石接过梵无念递来的热茶暖了暖手,倒没多寒暄,从袖中取出两张写满字的纸,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那两张纸还很新,折痕清晰,显然是他亲自整理誊抄的。
“大师要查的事,有结果了。”他低声道。
梵无念伸手接过,就着灯火垂眼看下去,眉头越蹙越紧。
第一张纸写的是沈自山的履历。
沈自山,北境镇抚使,调任北境之前,曾在皇城镇妖司做过五年缉妖使。
那五年里,他一直跟在顾长风身边,从最底层的巡查缉妖使做到统领一支小队。
北境镇抚使的职位,也是顾长风一力举荐的,秦文渊当时并未多问,便批了。
第112章 纪楚楚
第二张纸写的是楚望川的身世。
原来楚望川并非北境本地人,他原籍京城,一家四口,父亲是城西一个小书吏,母亲替人浆洗衣裳贴补家用,底下还有一个妹妹,名叫楚望月。
后来楚父因一桩旧案被构陷,全家被判流放北境。
流放路上,楚父旧疾发作,没能撑过去。
楚母身体虚弱,又染了时疫,也死在半途。
按当时押解官差登记的名单,楚家四口人,到北境的只剩楚望川一个。
但裴石查到,当年楚家被流放之前,曾变卖祖产四处打点,使了一笔银子,买通了押解的官差。
那官差在流放路上找了两个尸体来顶替。
所以楚父楚母也许确实是死了,但楚望月没有死,她被一户纪姓人家悄悄带走,改名纪楚楚,从此再没有回过北境。
裴石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从袖中又抽出一张折叠的纸。
“楚望月被纪家收养之后,日子也不好过。没多久,收养她的纪家夫妇便先后过世。
她被过继给了纪家的本家兄弟,也就是她后来的养父。
这养父好吃懒做,把她当奴婢使唤。前几年,这家人为了攀附崔记绣庄,才把纪楚楚送到了绣庄当学徒。”
梵无念放下那两张纸,良久没有说话。
纪楚楚就是楚望月的消息像一根针,将北境三村案和崔记绣庄案这两件看似毫不相干的案子,硬生生缝在了一起。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响。
油灯的火苗被窗外灌进来的夜风撩了一下,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一同晃动。
梵无念抬起头,声音有些低:“楚望川在柳沟村,有没有留下什么遗物,或者未了的事?”
裴石想了想道:“柳沟村被屠之后,北境府衙清理现场时确实收过一批村民遗物,登记造册后无人认领,一直收在北境府衙的库房里。
北境府衙那边还没把完整的清单传过来,但据裴某所知,有一样东西是在楚望川尸身上找到的。”
他说着又抽出第三张纸递过去:“是一块玉。不是值钱物件,像是自己雕的。上头刻着两只燕子,背面刻了一个‘月’字。”
“楚望月。”梵无念低声道。
裴石点点头:“正是楚望月的‘月’字。”
梵无念看着纸上画的那块玉的图样。
玉质普通,雕工粗拙,燕子不像燕子,倒像两只歪头倚在一起的小雀。
梵无念将那三张纸仔细叠好,收进袖中,站起身朝裴石深深一礼:“多谢裴大人,这些消息对我至关重要。只是还望裴大人不要对旁人提起。”
裴石连忙起身回礼,道:“无念大师放心,裴某不是多嘴的人。这些卷宗你留着,若有需要,明日我再让人送一份。”
他说完也不多留,拱了拱手,带着那小厮出了门。
院门合拢后,裴石在巷中站了片刻,抬头看了看柳泉巷上空那一方青灰的天,呵出一口白雾,转身走进了渐深的暮色里。
梵无念合上院门,回到书房,把袖中那三张纸重新取出来,展平,放在经书旁边。
油灯的火舌晃了晃,将“楚望月”“纪楚楚”“沈自山”这几个名字照得忽明忽暗。
他伸手拨了拨腕间的菩提子佛珠,心绪却比方才更沉。
有人在北境三村案里杀了楚望川,有人在崔记绣庄案里杀了四个木命绣娘,而这两案之间,如今多了一根谁也没想到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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