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息，他方睁眼，摇了摇头，“确实如二位前辈所说，这天灵山整个被结界圈了进去，好在山附近并无百姓停留。”
谢其玉颔首，正要说些什么，灵识忽被触动了一下，他侧首远眺向来时方向。
果然，嬴女娘娘和玄溟国师不知何时现了身，这时走近前来。
素衣木簪的女仙看向一行人，只方站定便开门见山道：“山下百姓体内的烛繇气息，已被我和玄溟用阵除去，无需多忧。至于烛繇如何能让这么多百姓通过结界，恐怕是因烛繇身上有造成这结界之人的精魂气息，将气息混入了百姓体内，这才引发天灵山结界共鸣，误将百姓放入天灵山中。”
造成天灵山结界的人？除了嬴女与玄溟以外的几人面面相觑，能圈进一座山经年不散的坚固结界，竟是因人而起？而且听先前玄溟国师所言，似乎这结界存在已久。若有这样的人物，道行必然高深莫测，绝非等闲之辈。
“子慎，怀清。”
正思索间，忽听嬴女娘娘唤他们。
谢其玉与裴临连忙应声，正了神色恭敬望向嬴女娘娘，“娘娘，怎么了？”
嬴女顿了顿，那双素来平静似水的眼眸难得有了一丝波动，她抬首远望向月光下静寂幽暗的天灵山。银白的月华落在那双眼眸中，竟显得有些不忍。
她轻叹一声，“这天灵山，是你们师父，程天玄的身陨之地。”
师、师父？
裴临与谢其玉霎时一怔，心中骤忽有惊雷炸开，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会……怎么会是师父？
“娘娘，我师父他不是、不是成仙了吗？”裴临不禁上前一步，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语气分外焦急，“当年我和师弟亲眼看见的，按理说成仙者应当是不会那么……那么……”
剩下的几个字他怎么也说不出口。
“成仙者确实不会轻易身陨。你们师父如今的状态，说身殒倒也不很恰当。确切来说，你们师父如今是死是活、是何状态，无人知晓，也无人可知。”嬴女叹息一声，“当年他也不是没有察觉。成仙之前，你们师父就算到人间有此一劫，那璎珞圈，便是他从前托付给我，托我转交的。而后他瞒过其余仙者独自前往天灵山，在这里和烛繇交手，山上情形无人知晓，只知道之后便引起了天灵异象，包括眼下这结界。”
烛繇……又是烛繇。
裴临低下头去，没有动作，也看不清神色，唯有抿成一线的唇泄露出一星怒意。他忽地转头望向远处的天灵山，面上没有表情，唯独一双黝黑瞳仁格外亮，像是燃烧着两簇熊熊的火焰。
谢其玉同样深皱眉头，垂下眼不说话，只右手悄握紧了腰侧的太阿剑，手背青筋尽显、浮络分明。
见他二人模样，玄溟心下叹息一声。他这时上前来，“事不宜迟，咱们得进山了。娘娘，您对这结界可是有法子了？”
嬴女轻一颔首，右手虚抓，那柄陪了她多年的红缨枪倏地出现在手中。她并未急着动作，反之看了一圈几个小辈，目光最终落在秦如月身上。
十二三岁的小娘子站在她师父旁边，认真地听他们说话，手却攥紧了宁览州的一片衣角。
嬴女突然开口，眉平眼淡，像极了供台上的仙人像，“烛繇危险，此番上山，我也无万全把握。跟着去的他们几个，也极有可能回不来了。秦小娘子，你是想跟着上山，还是就在这山下等候？”
突然被问，秦如月一愣，一时回答不上来：“我……”
一向没个正形的宁览州也难得正经起来，轻握了握她的肩膀，蹲下来温声对她说道：“好徒儿，无论上不上山都没事，你只管说你的心里话。上山，有师父在，定会护着你的；不上山，我给你指个地方，你去寻个人。师父回得来还好，若是师父回不来，她会替我教导你、照顾你，日后咱们师门发扬光大还得靠你。就算万一你以后不想再修行了，也不用担心，师父的家私包括咱师门的，都是留给你的。”
秦如月没说话，只低下头去，抿紧了唇。
过了片刻，额前垂落的发一动，她忽抬起头，目光坚定。
“我上山。”秦如月只说道，一双圆眼在月光下分外炯炯，稚嫩面容显露出与年纪不符的坚定，“我修行，本也有为亲人、乡人报仇之意，更何况烛繇如此为害人间，我不想放过他。哪怕就是跟他同归于尽，我也不怕。”
嬴女没说话，只是微不可见地一笑，点头不言。
她这才持着红缨枪走到众人身前，而后深呼吸，双手握住了那柄红穗银枪。
她闭上眼，银枪一瞬迸发出极其亮的光芒，像是骤忽炸开的星河，逼得在场几人不由遮了眼睛。
嬴女却浑然不觉，她只缓睁开眼，双手紧握长枪，脚重重一蹬地，凌空跃起。
谢其玉比几人都先适应了这强光，他微睁开眼去看情况，正好看见嬴女娘娘手握银枪跃至空中。
然后，他亲眼看见，嬴女娘娘握着被深厚法力旋绕的长枪重重劈下，枪头余颤不止，连带红穗根根曳荡，在这强光中分外鲜明，像是一团赤焰。
咔嚓。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断枝忽坠，余节颤荡。
谢其玉蓦地瞪大了眼。
但见通往天灵山山上的林间，被硬生生劈出了一条路。法力所过之处，地崩石裂，木横水断，所形成的坑足足有几尺之深。
嬴女持枪而立，面色平静，身姿恍然间与八百年前重叠。
“好了。”待光芒散去，她这才开口，“走吧。”
几人这方往天灵山走。
谢其玉最后抬首深深望了一眼这幽谧高耸的危山，手搭在太阿剑上始终不移。
踏入天灵山地界的刹那，林鸟扑翅、黑云压顶，忽有凄厉尖啸划破天际。
谢其玉一惊，正要回头，四肢却突一沉，眼前有血蒙了上来。
他猛地闭眼反弓身，堪堪避开直刺向双目的铁针。
腰身同时一拧，有疾风化刃砍断缚住他四肢的东西，谢其玉顺势向后一个空翻，轻盈躲开又袭来的几根箭矢。
再站定睁眼，周围已完全变了模样。
谢其玉却没有心情去细看，他直直盯向不远处的身影，面色沉凝。
烛繇。
第95章 烛繇
3,004字10-07
风停一瞬。
目中映出寒光一烁，太阿出鞘。
两道身影同时而动。
太阿剑与漆黑利爪相撞，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铮鸣之音，剑身与指爪相接之处甚至擦出火花。
谢其玉双手持剑，锐利目光与那双森冷金瞳相对。他忽一凛眸，猛地脚一点地向后跃开，改双手为单手，右手持剑一挽一挑，铺天盖地袭来的几条触手随之断掉，簌簌下坠；左手则二指相并一翻后一掷，一枚羽箭直飞向烛繇面门！
就在羽箭将要逼近烛繇的瞬间，那双阴鸷的金瞳忽一眯，整个身影顿时化作虚幻黑雾散去，羽箭直直穿过了烛繇头部，深没入其身后树木主干，只留尾尖在外，余颤不止。
谢其玉心一沉，灵识突有所感，立刻展开双翼一振，向后掠出好几丈远。
砰、砰、砰！
他所经之地被一连砸出几个深坑。一时土飞石溅，漫漫黄沙袭上眼睛，谢其玉连忙紧闭眼，也不敢懈怠，继而运转法力，将其余感官发挥到极致。
垂落颈侧的发丝似被无形气流吹动，几不可见地一曳，谢其玉瞬时侧身，双手提剑抵挡。
一触即发。
太阿剑与一柄骷髅骨杖死死相抵，那骨杖出奇的坚硬，巨大的冲击力反震得谢其玉双手发颤。
他立刻后撤几步与烛繇拉开距离，刚要动作，右手臂却骤忽一抖，一股剧痛袭来——
那烛繇背后又生一只扭曲手臂，崎长青灰，持着一把短匕狠狠刺中谢其玉右臂，鲜血瞬息顺着伤口汩汩流出。
谢其玉面不改色，只紧一咬牙，持剑的右手青筋尽显却岿然不动，左手向下一翻，手心突多出一根长鞭，手腕一扭，趁机用力鞭向烛繇下盘！
烛繇不妨此击，连忙朝后退躲避，持着短匕的那只手臂却被波及，被打掉掌中匕首，烛繇却不惊。霎时，那只畸形手臂猛地又长，掌心凭空多出一把大刀，高高举起砸向谢其玉。
心下冷嗤一声，谢其玉抬手用太阿剑挡住复刺来的大刀，左手却蓦地一松——长鞭竟化作流光青蛇，凌空游蹿出去，速度极快，只留残影，直扑烛繇面门！
青蛇快似飞流，离烛繇面门咫尺之遥时，却被烛繇拿左手硬生生挡住，一口咬在烛繇手背。被咬之处“滋滋”作响，发出皮肉被烧焦的声音，往外冒着黑烟。
烛繇面上闪过怒意一瞬，他于原处站定，右手捧着仍徐徐冒着黑烟的左手，森冷蛇瞳阴恻地盯着对面的谢其玉，目中狠戾几乎渗出来，他突然阴沉开口：“初生牛犊，果真胆大包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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