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不要说什么对不住我的话!”
裴临霎然愣住,只呆呆看着谢其玉,不再言语。
“师兄。”谢其玉叹息一声,望向裴临的目光恳切而痛苦,“我们既是师兄弟,眼看你有危险,我又岂会无动于衷?况且那大妖为害凡间,降妖除魔本就是我们修道之人的责任。你如此、我如此,我那友人也是如此。说什么对不住我的话?这又不是你的错,你不必觉得连累了我。”
谢其玉顿了顿,后知后觉自己的反应似乎太过了些,仓皇地垂下眸别过头去,故作轻松地笑道:“以后别再说这种话了,你说什么对不住我,我还以为你真做了什么背弃师门的事呢。”
“我怎么会······”裴临下意识回答,他知道师弟这是将此事翻篇的意思,也顺着岔开话头,“我要是敢做那样的事,师父他老人家只怕第一个要清理门户了。”
两人复又沉默,洞内归于寂静。谢其玉站得离裴临远了些,也帮忙埋葬白骨。
裴临继续手上没干完的事儿,也不往师弟那边看,模样认真,心思却早跑得无影无踪。不知怎的,他脑子里总是遍遍地想起方才师弟看向他时的眼神,师弟的话也仿佛还回荡耳畔。他其实并不大能看懂,只觉得师弟看向他时,心情颇为复杂。那到底是怎样的心绪呢?怒意?似乎又不只是怒意·······
裴临难得产生了一丝迷惘。
安葬完洞中白骨,谢其玉与裴临又去寻了小桃树精,他们从桃华那儿得知榕县其余妖物,无论是真有道行的还是那些得了虎妖给的假道行的,皆已葬身这虎妖之腹。叹得一句虎妖死不足惜,谢其玉与裴临这方放下心来,下了山。
此后三日,榕县风平浪静,一如往年般安宁祥和。
“好了。”
谢其玉直起身,搁下手中画笔。
一旁的裴临凑近了些,细细端详师弟用三日方画好的这幅桃景图,越看越止不住啧啧称奇。他抬头笑赞道:“师弟这画技是愈发精进了,这桃景图实在美哉。我能得师弟一幅仙君像,真是三生有幸。”
谢其玉瞥他一眼,神色虽仍淡淡,眉眼却明显舒展开来,“你这马屁,还不如不拍的好。”
“师弟冤枉,我岂是那等溜须拍马之人,说的都是实实在在的真心话。”裴临连为自己“叫冤”,佯装委屈地望向谢其玉。
谢其玉不言,斜睨他一眼,面上却终藏不住笑意。他施法快速使笔墨干透,继而将画卷起放好,望了一眼窗外。
今日放晴,碧空如洗,云莹如玉。
此前谢其玉答应赠文云晖一幅桃景图,到今日终于作好,也该给小家伙送去了。正好该打点的都打点过,他与裴临也要启程去漓州了。
一说到离开榕县,谢其玉竟觉得有些舍不得。到底是住了几年,院中一切都是他亲手打理的,街坊邻居也都成了熟人,时间久了,他又匪顽石,若说没感情是不可能的。
谢其玉心下感慨,面上不由带出了几分。裴临观他眼中些许怅惘,出声宽慰他:“师弟不必担心,也毋需难受。此去也不是不会再回了,不过需要一段时日,到时我陪着师弟再回榕县。”
闻言,谢其玉只定定望了裴临片刻,眸光深深,复又低下头去不看他,手里收拾着书桌,口上轻声道:“那我可记下了,日后,总要回来一趟。”
只盼是,当真有这一日。
他将整理好的画卷抱起,再抬头,神情不见丝毫端倪,目光落在裴临面上,问裴临:“我要去送画,你可要同去?”
“正合我意。”裴临当即笑答道,弯起的墨眸灿灿。
二人一同出了门,先去了香熙楼。
今日的香熙楼可谓是门庭若市,大堂内座无虚席,店家伙计们忙前忙后。掌柜文若烟面上笑得爽快,一边穿梭于堂前堂后,一边同熟客们插科打诨。就连才八岁的文云晖,也帮忙端盘上酒,有模有样。
文云晖适才给一桌上了酒,抬头见门口多了人影,一看,正是谢先生与他好友,谢先生怀中还抱着画卷。他当即眼睛一亮,往门口跑去,还有两步远时又停住,正正经经地朝谢其玉与裴临行礼。
“谢先生好,裴先生好。”文云晖见过礼后,抬头眼巴巴地望向谢其玉。
谢其玉被他这幅可怜模样逗得一笑,将画卷递给他,“答应你的桃景图,可收好了。”
“多谢先生!”文云晖连忙小心接过,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后去了。
“好歹被你称一声‘先生’,用不着道谢。”谢其玉笑着轻摇头。
文云晖乐开了花,又忽想起什么,连忙说道:“对了,听说先生和裴先生要走了,我娘和我有些东西要赠予先生和裴先生。先生等我片刻!”
说着,他抱着画卷快步跑去了堂后。
裴临笑呵呵地望着文云晖跑远的身影,同谢其玉感叹道:“师弟,你这个学生不错,尊师知礼,又懂得体贴母亲不易。璞玉当琢,他若这么长下去,经得一番寒彻骨,他日定是大放华彩。”
谢其玉同样一笑,不说话,眼中却隐见得意。
那厢,文云晖已抱着两坛酒走来。他站定,边将酒递至谢其玉与裴临手上,边笑吟吟道:“千日醉,我外祖酿的,在我家树下埋了几十年。我娘说先生之前回回来都会要一坛千日醉,想是甚爱,便就挖了两坛赠予先生和裴先生。先生不仅教我画画,先前又救我一命,大恩大德,实在感激!”
谢其玉不动声色地飞快瞥了裴临一眼,见对方神情无异,心下一松,却又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云云团团堵在他心里头,叫他心发酸。只他面上不改,仍笑着答道:“替我多谢你母亲的好意。说来这于我不过是举手之劳,当不得这么大的谢礼,惭愧惭愧。”
“先生谦逊,这等恩情,我与我娘定是要记上一辈子的!”
一旁的裴临笑眯了眼,津津有味地看着这师徒两人。他抱着酒,想了想,悄悄嗅了一下,熟悉的酒香扑鼻,叫裴临直点头。好酒,实在是好酒。
出了香熙楼,二人往来路走去。
裴临抱着酒坛,左看看右看看,甚是感慨:“许久不曾尝过如此正宗的千日醉了,一说到这一口,还真是馋人。”
谢其玉睨他一眼,“解馋归解馋,只你许久未沾酒,这一尝可别把自己喝醉了。若是喝醉了,我可不管你。”
“师弟可别小看我,这千日醉我喝得可还少了?”裴临笑着反驳,他顿了顿,想起方才文云晖所言,侧首好奇问道,“说起来,师弟从前不是不怎么爱喝酒的吗?听云晖说师弟常常点这千日醉,我还有些意外呢。”
谢其玉垂下的手下意识攥住了衣衫,心鼓作擂,一下一下敲得极快,他听见自己努力维持平静的声音:“此前游历,方知好景当有酒作陪。”
“原是如此。”裴临点点头,一副甚为赞同的模样,“好景配好酒,想想就甚是快哉。”
谢其玉攥住衣衫的手这才松开来,与裴临继续前行。只他走出几步,眼睫忽颤了颤,原正视前方的双眸兀地垂了下去。
二人走着,忽听有人唤他们:“怀清兄,子慎兄!”
他二人循声看去,原是陈伯礼。
“伯礼兄。”三人相见礼。
“伯礼兄这是又上山采药去了,才回?”裴临眼尖地看见了陈伯礼背后的竹篓,里面似装着些草药。
“正是正是,我才从榕山上下来。”陈伯礼笑答道。
“说起来,不知道陈伯身体如何了?病情可轻了些?”谢其玉想起陈伯,遂问道。
一说起这个,陈伯礼面露感激,他连连道:“真是仙君保佑,仙君保佑。说来也奇,正是怀清兄与子慎兄来送画之后,我爹他将仙君像挂了起来,日日拜奉。不曾想,同样的草药,先前吃了许久不见成效,这回不过三日,我爹的病就开始好转了。想来再吃上一段时日,我爹就要痊愈了。”
“陈伯常年积德行善,得仙君保佑也是该的。”谢其玉笑道,“这病定要不了多久就好了。”
“借怀清兄吉言。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给我爹熬药了,对不住二位仁兄,陈某只能先走一步了。”陈伯礼笑答,他走出几步,一顿,又转身冲二人作揖,真切道,“听闻怀清兄与子慎兄近日要启程去漓州,我在这里祝愿怀清兄与子慎兄一路顺风。”
裴临与谢其玉同时回礼:“多谢伯礼兄。”
目送陈伯礼远去后,谢其玉忽笑叹道:“灾祸将行,神仙必出世。”
他顿了顿,含着笑意的琥珀瞳望向裴临,忽朝裴临躬身,粲然一笑道:“裴仙君,我在此谢你庇佑榕县百姓。”
日光正好,那双清亮的琥珀瞳被照得滟滟,这一笑端的是顾盼生辉。裴临不自知地望进那双琥珀眸,其中笑意流淌,一如粼粼湖面,叫他看得一愣,脑中忽冒出句“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心中似被无形绒羽轻轻搔了一下,奇怪地泛起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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