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为何下凡来_墨讷【完结】(20)

  “你是说她方才所说的,近日漓州城内妖邪之气大涨之事。”谢其玉瞧了裴临一眼,同样垂眸思索,“此事甚怪,怎么可能短时日内一城中妖邪之气大涨,必然有所古怪。而且是近些日子,我只怕……”

  “怕和你那友人失踪,师门之物被夺之事有关。”裴临补上谢其玉未说完的话,眼见远处幻境白光淡去,想是那二人快从幻境中出来了,裴临抬脚向那二人走去,“走吧师弟,去问问。”

  白光散去,辛滢同严彻的身形也显了出来。不过——裴临步履一顿,目光落在那严生同辛娘子牵在一起的手上,眉一扬,有些犹豫自个儿该不该过去,只怕打扰了这一对有情人。

  “怎么了?”谢其玉跟在他身后,见他停住,疑惑问道。

  那厢严彻注意到向他和滢娘走来的二人,唰一下红透了脸,如煮熟的虾一般,连忙收回了手。他别过脸去,甚是不好意思。辛滢一愣,也后知后觉地红了耳廓。

  “不,没什么。”裴临看着好笑,没想到这对有情人竟都如此面薄。他同谢其玉继又走至这对有情人跟前。站定后,裴临正了正神色,向辛滢问道:“辛娘子,在下还有一事有疑,不知可否问问辛娘子。”

  “你说便是。”

  “你说近日来漓州城内妖邪之气大涨,不知辛娘子可还记得具体是多久之前?在那之前,辛娘子可曾察觉漓州城内有什么异样?妖邪之气因妖鬼而生,城中妖邪之气平白大涨,绝乃有心人为之。作为提供妖邪之气的源头,那有心人所在之处,妖邪之气必定多于他地。辛娘子在城中,可曾察觉到某一处格外有异?”

  辛滢垂眸思忖,半晌,她摇了摇头,答道:“大抵是一月之前。而在此之前,我并未察觉到有何异样,好似是一夕之间,这妖邪之气就忽地出现了。我也曾试着感觉过,只我学艺不精,能感知到的地界也有限,囿于这漓州城内。但至少在这漓州城内,我不曾察觉到其他任何一处妖邪之气格外浓郁。”

  她抿了抿唇,望向裴临的双眸有些歉疚,“实在是对不住,我虽吸收了那蛇牙一半法力,却依旧法术不精,帮不上什么忙。不仅如此,那枭妖作祟,东瓦子妖邪之气过多,我也没能解决,还添了不少麻烦。”

  “滢娘,你不必这样自责。”严彻握住辛滢的手摇了摇,宽慰她道。

  裴临也轻摇头道:“辛娘子不必自责,你说到底也受了那枭妖所害,本就是苦主。况且你虽为妖,可我听严郎君说过,你也不曾为害人间,本性良善,本就实属难得了。”

  辛滢心中一暖,默了默,答了一声“是”。

  一直沉默的谢其玉这方开了口,他看向辛滢和严彻,微蹙眉问道:“我还有一事想问问二位。二位在漓州城内,可曾见过一人?此人约莫二十来岁,衣着朴素,左眼有一陈年伤痕,腰间别着一酒葫芦和一把木剑,平日最爱走街串巷。”

  听谢其玉描述,辛滢同严彻皆努力回想。

  “啊,我想起来了,我似乎见过这样一个人,同郎君描述的极像。”严彻忽握拳一拍,像是回忆起什么,“我是在漓州城内出现闹鬼之事之前见过的那人。具体是哪日我忘了,只也是一夜,我照例往东瓦子来见滢娘,那人在路上忽叫住了我,给了我一张符,让我将符烧成灰和水服下,说是保我此后躲过一道血光之灾。”

  “那符呢,可还在?”谢其玉当即追问道。

  严彻这方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递给谢其玉,说道:“我见那人神神鬼鬼的,虽不好拒绝他好意,也不敢真照他说的去做,就只收下了这张符随身携带。”

  接过黄符,谢其玉细细辨认过符文,不错,正是友人字迹。

  “这符的作用,一可保你不迷失于幻境之中,二可匿去活人气息一段时日,以免被妖鬼发现,确是可护你一命。”谢其玉抿唇道,“他这是算到了今日这一出,只可惜,他没算出今日还有人来。”

  严彻瞪大双眼,与辛滢相视一眼,一时难以置信。

  “此符于我寻人有些用处,可否能请严郎君将它赠予我?”谢其玉望向严彻问道,“如今那鬼物已死,有辛娘子护你,你也用不到这符了。”

  “这自是没什么,能帮到二位,我也觉得高兴。”严彻连作揖答道。

  “如此,多谢了。”裴临回礼,他瞧了一眼天,“夜不早了,严郎君还是早些回罢。如今的漓州城,这外面实在不安全。”

  “多谢郎君好意。”严彻回望辛滢一眼,温柔一笑,“严某待会儿就回。”

  闻言,裴临也不再多说什么。

  “二位至情至深,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我和师弟就在此祝二位长相厮守,恩爱不疑。”他笑道,朝这对有情人一拱手,墨眸含着笑意,“今日一场,也算是缘分。此后若有缘,总会有再相逢的时候。二位,就此别过了。”

  第17章 梦回

  2,646字2024-01-09

  出了东瓦子,往西洲客栈回的路上,谢其玉忽闻身旁的裴临一声轻叹。

  “你叹什么?”谢其玉侧首,不解地望向裴临。

  “我叹,人妖殊途。”裴临轻摇头道,他回首往东瓦子的方向望了一眼,面露不忍,欲言又止,终还是又叹道,“师弟你也知道,人若长年同妖在一起,必然受妖邪之气所影响,于寿命上有碍。我只可惜有情至此,难得长久。”

  谢其玉默了默,冷不丁道:“你方才还祝他们长相厮守呢。”

  远处的东瓦子外已无妖邪之气的笼罩,说话间,裴临望见一抹暖色,正是那严生去时手里提的灯笼。只不过此刻回时,却是两道身影。

  裴临收回目光,闻言一笑,温声道:“师弟你瞧他二人那样子,又岂会不知此事?无非不在意罢了。于他二人言,世世轮转再续前缘,也算得做长相厮守了。”

  “我只是——”裴临顿了顿,似是回忆起什么,心生感慨,“只是想到天下人与妖相恋的何其多,只可惜有情人虽多,如他二人般执着的却少。大多,都可惜在人妖殊途啊。”

  人妖殊途。谢其玉默念道,将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嚼,越是咀嚼,越是难言。他逐渐垂下眼睛去,默不作声。片刻之后,他才低低答了声“是”。

  “什么?”裴临循声看向谢其玉,却见师弟定定地望着他。

  此刻稠云半遮银月,月华略显得有些黯淡,落进师弟的眼里,却映不出那双琥珀瞳中的神绪来。师弟仍旧深深望着他,眸光复杂,眉目间多了几许他读不懂的戚戚,只听师弟轻声道:“你说的是,人和妖,本就殊途。”

  也是,是他忘了,人妖殊途,仙妖也殊途。他和裴临,从来都只殊途。以往裴临还只是凡人的时候,他就留不住他。而今裴临已成仙,终有一日要回天上去,享万千香火,庇佑天下苍生,他还是留不住他。一时间涩意翻涌,堵在心口处,谢其玉只觉喉间发哽,可他又怕自己失态,叫裴临看出点端倪来,只能别过脸去。

  裴临直觉师弟有些不对,却又不知自己这话错在何处。莫非是因为师弟本就为妖,不大乐意听这话?抑或师弟也为那辛娘子和严郎君的情意所动容,想到此处遂觉伤感?裴临摸不着头脑,但好歹也是会察言观色的,当即一扫适才感慨神色,若无其事地扯起旁的来:“不说这个了。说来我同师弟寻人,却是到现在都不知师弟那友人姓甚名谁,只能以‘师弟友人’相称,念久了,总觉有些别扭。”

  谢其玉平复着心下情绪,顺着他的话答道:“是我疏忽,竟忘了告诉你。我那友人,姓宁名览州,字子广。”

  “览冀州兮有余,横四海兮焉穷。”裴临吟道,笑着点了点头,“想想此人性情,倒是个好名字呢。”

  未多言几句,西洲客栈的招牌便落入眼帘。

  关上房门后,谢其玉未急着点灯。他缓步走至窗前,一把推开了窗。云散月露,银白月华透过窗洒进来。谢其玉不说话,他伸出手,怔怔望着落在他手心的月光,缓将手握住成拳,月光却顺着指缝溜走。

  留不住的。

  谢其玉无奈一笑,他又岂会不知,怎么留得住呢。

  他收回手,落寞地合上窗。

  夜深梦回,谢其玉惊觉此身又重回百年前那一夜。

  大战方歇,妖邪之气被裴临尽数除去,那被深遮住的月终是露了面,月华轻抚上裴临面庞。

  谢其玉的手颤抖着,扶住眼前人摇摇欲坠的身子。泪珠,一滴、一滴,不知觉地淌下脸庞,终是决堤。

  “师弟,你哭什么,我还没死呢。”裴临见他泪流不止,努力从喉咙里挤出声来安慰他道。他本欲抬起手为师弟抹去泪水,却是再提不起丁点气力。

  唉。裴临艰难地扯动嘴角勾出一个笑来,他仰首望明月,墨眸被月光照得濯濯,声音轻得几不可闻,语气却是从所未有过的豁达洒脱:“师弟不必为我伤心。人活一世,不过几何?我立于世,所求之道,为天下苍生。妖物已除,人世终无大患,我心何不快哉?饶是一死,又有何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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