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笔成，阵法运作。静息两瞬，谢其玉收剑入鞘。
“找到了，随我来。”
二人向西南方向远去。
这一路再停下时，眼前景已从漓州城内的青瓦木石变作了一处野林深丛。木高掩映，日光不进，悄怆凄清。
漓州城郊。
“这里离漓州城内可远呐。”裴临啧啧，“那鬼物无端跑这么远，难不成这里是他老巢。”
两人愈往深处去，愈觉妖邪之气浓郁。
行于裴临前方带路的谢其玉忽地停住。他屏息听了片刻，平静道：“前方妖鬼不少，此中唯有一个道行深厚些，尚不成威胁，其余的，不足为惧。”
“哦？还真是老巢啊。”裴临挑眉一笑，“擒贼先擒王，我去抓山大王，师弟，剩下的交给你了。”
谢其玉颔首。
两人握住佩剑，下一霎，如影奔袭而出。
一时间，凄厉尖啸未听得几声，地上倒多了几具死不瞑目的妖尸，太阿剑下又多几个被一剑斩杀的鬼物精魂。
裴临一脚踩着石座的扶手，握住龙渊剑的手往里一寸，耳畔响起那妖惨嚎：“哎哟喂！大侠饶命！”
“饶命？饶你的命，谁还那些被你害死的百姓的命！”裴临冷道。
谢其玉此时已将那手似两爪的鬼物在内的其余所有妖鬼尽数诛杀，他掠至裴临身侧，琥珀瞳冷冷瞧向被龙渊剑定在石座上的妖物，开口：“想活命？我先问你几事。”
那妖物痛得呲牙咧嘴，闻言连连点头，“这位爷且问便是，小的知无不言，绝不敢有所隐瞒，也绝无半句假话！”
“你可曾在漓州城内见过一二十来岁的男子，左眼有一陈年伤痕，腰间别一酒葫和一把木剑？”
“见过见过！”妖物连连点头，“大侠是说那道士罢？我曾在城内见过他，他好似正在寻人。”
“那你可曾见他往何处去了？”谢其玉追问道。
“这我便不知了。我只见过那道士一面，原准备杀了他吃的，却被他给打晕了过去，不知他往何处去了。”妖物哭丧着脸答道。
“你在漓州城外，可曾察觉城外先前有何异样？”
“这……”那妖物迟疑一瞬，却觉捅进他身体的剑又深一寸，吓得连忙吐出一长串话来，“不瞒二位爷，这城内妖邪之气大涨前，我在城外确是察觉到丁点异样。只是不在此处，在瀛楼附近的阙山上，妖邪之气格外浓厚。能引得漓州城内妖邪之气大涨的，想也知道道行深厚。我只是一小妖，有点道行也不多，哪敢去凑这个热闹？”
阙山……谢其玉默默记下，不说话。
那妖物小心翼翼看了谢其玉两眼，又偷瞧了裴临两眼，开口：“那个……二位大侠，该答的我都答了，就饶我一命罢。我只是一小妖，也没害过几个人，城内死的都是那帮子厉鬼妖怪做的好事，我可没动过手。”
裴临冷笑一声，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讽道：“没动过手？那帮子妖鬼难道不是受你所驱，你一句没动手，便觉得人不是你杀的了吗？”
见那妖物眼睛滴溜转，急得只剩“我……我……我……”，裴临也懒得同他废话，直接了结此妖性命。
拔出龙渊剑，裴临施法除去剑上血迹，口上则问谢其玉：“师弟，咱们接下来去阙山？”
“嗯。”谢其玉点点头，正欲开口，他忽地转头望向某处方向，眼神一凛，自袖中掷出羽箭。
“何人？”裴临当即警觉，顺着羽箭方向望去。
二人快步掠去，拨开葳蕤叶丛一瞧，当下大惊——只见谢其玉的羽箭深深刺入一高木的树干之中，而顺着羽箭往下看去，却是一不过十二三岁的小娘子，发丝微乱，靠着树瘫坐在地，面有余惊地望着他二人。
“这……”裴临扫了小娘子一眼，见小娘子身上无明显外伤，当下松了口气，遂又皱眉，同谢其玉相视一眼。
此处位于城郊，近日城内又人心惶惶，怎会有小儿独自一人出现在此，且就在那群妖鬼老巢附近，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虽心下疑惑，裴临面上神情放缓，轻声问道：“小娘子，你缘何在此？”
小娘子虽然面上犹存惊惧之色，声音却平静得出奇，“我……我是被那群妖鬼抓过来的，我家就在城外。”
倒是个胆大的小娘子，裴临暗道。他点点头，侧首望向谢其玉，头朝小娘子的方向微偏。
谢其玉看懂他意思，朝他摇了摇头。
不是妖鬼啊。裴临琢磨着，更觉奇怪。这小娘子既只是一介凡人，被抓过来却又毫发无损，实在蹊跷。
罢了，先送小娘子家去再说。
裴临蹲下身去，柔声问小娘子：“小娘子，外面不安生，你家在何处，我与身旁这位先送你家去可好？”
小娘子却沉默了，低着头不答他，好半天才忍着哭腔回答：“我家里……已没人了。那些妖鬼，把我爹娘兄姊都害死了，我……我只剩一个人了。”
裴临原欲张开的口忽地闭上。他不说话，双唇紧抿，心里头五味杂陈。妖鬼为患，百姓遭罪。他这个仙君，要是早些日子便到了漓州就好了。
谢其玉也听得心绪复杂，他记忆中头回到漓州时所见之景尚历历在目，恰如昨日所见。哪知如今的漓州，竟成了这般模样。
漓州百姓，苦至如此。
一时静默。
裴临长叹一声，又问小娘子：“小娘子，你可还有什么熟人亲戚在世？我与这位哥哥带你寻去。你一个人，不过十二三岁，总得有人照顾方可。”
小娘子吸了吸鼻子，低声道：“我姑母就嫁在城内。能投奔的，唯有姑母了。”
“那我们便带你去寻你姑母，你可愿跟我们走？”裴临站起。
小娘子犹疑片刻，方点了点头，“我方才瞧见了，你和那位哥哥一下子就除尽了那群妖鬼，很厉害，是好人。只是——我想回村里一趟，我得去找个人。”
“找人？我们与你同去便是，你一个人不安全。”
“可以吗？”小娘子终于抬起了头，微红的双眼希冀地望向他二人，“我得去找陈家弟弟。那群妖鬼来村里时，陈家婶娘护了我，我得报她的恩。陈家弟弟当时不在家里，我想，他或许还活着。”
“这有什么，一道去便是。”
小娘子终于面上带了笑，裴临和谢其玉这才注意到小娘子眉心上方的一点朱痣，笑起来就如年画上的小福童，又似神仙庙里的小仙童。也是这一笑，才叫裴临和谢其玉从小娘子身上看出点儿小孩模样来。
小娘子一双圆眼认真地望向二人，郑重地谢道：“多谢二位哥哥。”
裴临受其所感，也笑开来。饶是谢其玉，眼里也带了笑意。
往小娘子家所在的村子去的路上，小娘子始终兴致不高。不想小娘子长久浸于伤心事中，裴临和谢其玉一直同小娘子闲聊，也知道了小娘子原姓秦，名如月。
聊着聊着，裴临忽想起一事忘了问。他想了想，心下暗叹一声，终是问出了口：“……秦小娘子，你先前被那些妖鬼抓住，是怎么从那些妖鬼手里逃走的，且不曾受伤？”
“这个啊，是因为姐姐给我的一张符。”秦如月答道。
“姐姐？”
“是，但不是我亲姊，是先前路过我们村子的一位姐姐。她借住在我家，夜里叫了我过去，说是见我有缘，便赠我一张符，说是此符可保我安康。”秦如月答道，脑中忆起那位姐姐来。
素未谋面的漂亮姐姐轻抚过她的头顶，将符递进她手中，望向她的目光温柔，却又多了些秦如月说不出来的东西。若让她形容，和庙里供奉的神仙像很像，那种俯视前来祈愿拜奉的人们时的眼神。
秦如月搜肠刮肚地想，终是找到了一个词来形容——悲悯。
裴临和谢其玉听得疑惑，漓州城还有这等高人在？只是不知如今在哪儿，可否也在这漓州城内。若在，愿出手救一个不相识的小娘子，或许也愿出手救一个水深火热的城中百姓。
那样的话，也算是漓州之福了。
话音落下不久，秦如月忽出声：“到了。”
三人停在一小河旁。
河水涓涓，蜿蜒流淌，自清澈河水向来处看去，烟柳依依，翠云欲滴。几户人家错落在岸畔，静伫于此。往后，依稀可见人影来往。
三人看着，忽闻“啪”的一声。
紧接着一道难以置信的声音响起：
“你、你是秦家小女娃，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第20章 问己
3,369字2024-01-17
三人闻声回首，却见一约莫五十来岁的老翁，瞪大眼紧盯着秦如月，脸上的皱纹因激动而更显深刻。而这老翁的脚边，却是一摞厚厚的纸钱。因着方才老翁吃惊松手，这摞纸钱撒出些许，纷纷落落，有几片正落在三人脚边。
“吴阿公！”秦如月忽唤道，语带哽咽，“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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