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似雪忽低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逐渐没了声音。直至此刻他终于明白了，他等的人，死了，死了很久了，他早就等不到了。
他抬起头，盈满泪水的赤眸望向裴临，“你方才说颜清的一缕残魂被一分为二，一半是那怨念，一半在这神仙像里。如今那怨念冲进了神仙像里，可是说，他的这缕残魂，是要合二为一？”
裴临点点头，面向那神仙像而立，“是这样没错，只是需要点儿时间。但是，这样的话，你或许……可以见他最后一面。”
闻裴临此言，梅似雪忽地眼睛一亮，转首殷切地望着神仙像。他从地上爬起，掠过二人直接跪在了蒲团上，如同往常一样闭上双眼，双手合十，参拜起来。
神仙垂目，信徒跪祈，求一个今生再相逢。
裴临垂眸，暗自叹息一声，退至庙门口处。
谢其玉此时上前来，走至裴临身旁，侧首抬眸望向他，“你何时知道的？”
“啊，这个啊——”裴临心道糟糕，竟忘了师弟还在这儿，连忙想办法打圆场，“就今晚，我其实没睡，溜出了乡里去查看，未曾想直接遇到了那恶妖怨念，这才知道的。”
谢其玉直勾勾地看着裴临，眼见裴临一脸无辜地看着自己，好像问他有何不妥。他兀自摇摇头，复又转过头去，“师兄，你还真是不会撒谎，至少在我面前，你真的不会撒谎。”
谢其玉顿了顿，忽又笑了，“不过，我信你。”
裴临一噎，有些意外地瞪大了眼睛。
一时庙内无人言语。
约莫一刻过后，那神仙像忽地响起碎裂的声音，引得三人看去，只见那神仙像闪烁着光亮，表面隐隐可见裂痕。
那裂痕愈来愈大、愈来愈宽，露出缝来。梅似雪不由睁大了眼，动也不动地望着那神仙像，双唇微张，嘴角无意间勾起了弧度。
裴临却悄然握住了龙渊剑，双目微沉，眉头一压。如若他猜得不错，境眼就在那颜清的残魂身上，可要出去这无妄境，就意味着他须得向颜清残魂出手。
颜兄，还有梅似雪……裴临一抿唇，心下犹豫。
哗啦。
神仙像碎裂开来，一道身影自中飞出，却直往裴临所在之处来。
裴临紧握住龙渊剑，正要拔剑时，忽听一道甚是惊诧的陌生声音响起：
“裴兄，你怎么又回来了？”
第26章 此心光明
3,343字2024-02-14
“颜兄，你这话是何意？”裴临一惊，双目紧盯面前这道书生打扮的身影。
然而下一霎，周围异变突生。只见除去他和颜清以外的一切事物忽定格住，紧接着迅速褪至黑白，像是墨染的画。再一刹那，这幅情景倏地缩小，竟是真将神仙庙内之景印进了画里，而裴临和颜清立于一片白茫茫之中，眼睁睁见那幅画消融于微芒里。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裴临道，他眉头紧锁地看向颜清，“颜兄，你方才所说，到底是为何意？你——当真是颜兄吗？”
面容清俊的书生却温润一笑，“是我，也不是我。裴兄，此事说来话长了。”
他衣袖一挥，一张棋盘忽地出现在二人中间。颜清笑着相邀，“裴兄，不如我们坐下手谈一局，边下边说。”
裴临看他一眼，沉默片刻，蓦地也笑了，揽着衣摆款款席地而坐，“如此也好，颜兄请。”
颜清心照不宣地望他一眼，也席地而坐。二人不言，专注于棋盘之上，仿佛他二人只是寻常一对棋友对弈，不提此处何为。
一时四下静谧，唯听得落棋之声。
颜清自坛中取出一枚黑子，边在棋盘上徐徐落下此子，边状若闲聊地道：“裴兄，你可还记得，当年在神仙庙内，你问过小生，明知自己不敌那恶妖，又为何偏要去？”
裴临捻起一枚白子，垂眸看着棋盘，斟酌几瞬后落下此子，“我记得，当时颜兄只说了句‘无他，此我者任也’，便未有多言了。”
“没想到裴兄还记得。”颜清笑道，“某虽愚钝，好歹也是读过圣贤书的。说来见笑，我这人虽说没什么大志向，可到底是读书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追求，偶尔也是会有的。虽说小生我只从先生那儿学到点神通的皮毛，不比裴兄神通广大，但既然家乡有难，除妖安民本就是我辈之任。”
他说着，复又用二指夹起一子落下，抬眸意味深长地看了裴临一眼，“可裴兄，我亦有私心。”
“私心？”裴临落子，微挑眉看向颜清，“有私心倒也寻常，只我好奇，颜兄的私心为何？”
“为了似雪。”颜清答言，唇边的笑略显苦涩，“裴兄想也看出了我对似雪的心意，小生就直言了。当年那恶妖何等强大，似雪一介画魅妖，哪里敌得过那恶妖。况且我听先生讲过，妖之间也常自相残杀，我怕似雪，也葬身于那恶妖之手。”
“可颜兄，我记得，当年梅似雪说过，他当初想让你带着令堂同他一道离开的。”裴临平静言，垂眸落子，“既然当初颜兄未和他一道离去，想是因为怕辜负乡人罢？”
“裴兄说的不错。乡人虽对似雪不好，可对我和家母却是甚好。家父英年早逝，家母独自一人将我养大又供我读书，全离不开乡人的帮助。此等恩情，我又岂能舍乡人而去？况且我先前所说，除妖安民，当我者任也。”颜清说着，复又叹道，“可我亦是俗人，我也想同似雪在一块儿，想同他观雪赏月，同他共度春秋冬夏。只是，裴兄，世间安得两全法啊！”
颜清顿了顿，复又看向裴临，“裴兄，你可还记得，当年我问了你什么？”
啪。
黑子落子。
“颜兄一问，我记得很清。当年颜兄问我，如若把颜兄换做是我，我会如何做？”裴临看向颜清双目，坦然迎上颜清目光，两指捻起一枚白子在指间。
“颜兄知我，我寻成仙之道，本为济世安民，护天下苍生。如若换做是我，我定然会主动去与那恶妖一战，保一方太平，饶是一死也无妨。”裴临轻摇头笑答，言语间不疾不徐落下白子。
颜清闻他此言，但笑不语。他夹起黑子落下，方又说道：“可是，裴兄，那谢兄当如何呢？”
裴临微怔，落子慢了一拍，“……颜兄此话何意，这与我师弟又有何干系？”
颜清却不答他，笑着轻摇了摇头，又说道：“有何干系，裴兄自比我清楚。且不论此，裴兄曾同谢兄许诺，邀他共览名山胜川，齐寻成仙之道。说句不好听的，裴兄若是死了，岂不是食言失诺？今日重逢，我见裴兄与往日又似有所不同，想来，定是寻着了道，成仙了罢？”
颜清顿了顿，笑着望他，“可是裴兄啊，我曾听先生言，神仙超脱三界，非凡人也，亦不可于人间久留。裴兄，你迟早有一日，是要回天上去的罢？到那时，谢兄又当如何呢？”
“这……”裴临难得无话，垂眸沉思。他握着白子，迟迟不落子。
颜清也不急，左手肘支着棋盘，右手食指闲闲点着棋盘，好整以暇地等着裴临落子。
一时阒静。
良久之后，他终于见裴临抬起头来，墨色的眼炯炯，面上带笑。
啪。
裴临捻着白子果断落下，神色自若，迎着对面之人的目光磊落说道：“颜兄说世间安得两全法，这话我亦赞同。我既选择了为天下、为众生，食言失诺，也是无可奈何。但颜兄，食言失诺非君子之为，我既做了，就当向我师弟赔罪。如今我已成仙，虽不可久留人间，但既然我尚停留于人世，在那一日到来之前，定会百般万般对我师弟好，护着我师弟。他日若回了天上去，也会想法子护着我师弟，保师弟他平安康健，喜乐无忧。”
话音方落，裴临却又一叹，声音轻了几分，“颜兄你说的是啊，世间既不得两全法，我总归对不住一方。可我不能为此自扰，连两方都对不住了。”
颜清却笑着摇头，不疾不徐落下一子，望着裴临叹息道：“裴兄，你还是不懂啊。不过，你的道心，我是知道了。”
颜清停顿两息，等裴临又落了一子方道：“裴兄，小生之前说，如今在你面前的，是我也不是我，你可知何意？”
嗒。
“我不知，还请颜兄为我解惑。”
嗒。
“是我，但却是你印象中的我。”颜清微笑着说道，他收回手，面容忽地开始变化，“不是我，因为我本是你。”
裴临蓦地睁大了眼。眼前人的身形瞬息变了，变成了他最熟悉的模样——红袍金冠，额心红痕，笑着望他，眼中意味深长。
对面的“颜清”，不，该说是裴临，弯起右手食指叩了叩棋盘，将他的目光引到棋盘之上。不知何时，此盘棋已分出了胜负。
白子赢了。
裴临一怔，耳畔响起了自己的声音，不对，该说是无妄境中的“裴临”的声音：“观棋见心，裴兄，你赢了。你一定很疑惑，这无妄境怎与你在书中看到的不大一样。不过无事，此番变化皆因你心而生，是好是坏皆由你一念而定。裴兄，可莫要忘了今日手谈时所问，多想想，对你有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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