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为何下凡来_墨讷【完结】(4)

  等处理好伤已是天色不早,窗外一片昏暗,怕是离天黑不久了。

  谢其玉思忖片刻,对着已穿好中衣的裴临说道:“今夜你就歇在这房里罢。”

  “那你呢?”裴临正穿上外袍的动作一顿,目光落在谢其玉面上,“这是师弟的房间罢,若我歇在此,你呢?”方才谢其玉替他上药时,他就已注意到放在桌上的几卷书。

  “我去次间歇着就好。你受了伤,还是少走动。”见裴临还欲说些什么,谢其玉先截住他的话,“就听我的,不必多言。”

  “……好,劳烦师弟了。”

  “谈不上什么劳烦,早点歇息。”

  吱呀——

  谢其玉缓推开次间的门,却在门口站了片刻,直至见裴临那屋有光亮起,才轻带上次间的门进了屋。

  次间被他布置成了书房,虽设了张榻,平时却没怎么住过人。好在谢其玉时常打扫,今夜尚可将就。

  他一手拿着换洗的衣物,另一手捏了个诀,桌台上的油灯当即腾起火焰,照亮整间屋子。

  窗外雨声潇潇,添得几分凄凄。

  谢其玉将衣服搁至榻上,继而立在榻旁,迟疑须臾,终是朝书桌走去。

  书桌上搁着一幅半展的画卷,画上人物红衣金冠,只面部尚未完成,却甚是熟悉。

  谢其玉站在书桌后,垂眸凝望着画中人。油灯上的火焰徐徐燃烧,为那张如玉面蒙上一层光晕,亦清晰地映出那双倒映着画中人的眼睛。

  他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就这么看了半刻,忽伸出手,虚虚地描摹那人身形。

  这画本是几日前一位街邻所托。那位街邻很是信奉裴仙君,听说他画技好,便托他作这一幅裴仙君像,想挂在家中拜奉。

  说来谢其玉虽常写写画画,却不曾替人画过裴仙君像。他也不知为何,只心里不大情愿画他,也怕画不好他。平日里街坊邻居有托他画仙君像的,他都一一搪塞了过去。那日鬼使神差,许是见那街邻实在太过诚恳,便答应了画这一幅裴仙君像。

  此刻,他忽地明白了他之前缘何不肯画,如今又为何肯画。不愿画,是怕睹物思人。愿画,是为了睹物思人。

  谢其玉轻嘲一笑,摇了摇头,心中叹自己:谢其玉啊谢其玉,你还真是没出息。

  他收回手,却解下佩剑放至一旁,开始为自己磨墨,打算今夜画完这幅仙君像。

  雨打屋檐,声音不歇。

  谢其玉半伏于桌前,全神贯注于绘制仙君像上,每一次下笔都极为小心。油灯的火焰跃动着,在窗上留下时深时浅的影子。他一心放于画上,听不见雨声簌簌,便也不知那主屋的光也不曾暗下去。

  大雨滂沱,雨声几近盖住了一切其他声响。

  东西两屋皆亮着光,似于雨中相守望。

  等最后一笔朱砂落下,画中那人便如活过来了一般,极似裴临奕奕模样。谢其玉搁下笔,细细端详起这幅画。

  以前还在山上的时候,裴临倒是夸过他画技好,说什么师弟的画若是传到山下去,怕不是极受人追捧,有望成为一代大家。谢其玉那时不很放在心上,只当他在打趣自己。对方笑着说什么可否能为他画一幅,他也只当玩笑。

  谁知,后来竟没机会再为裴临画一幅了。

  往事想不得,谢其玉苦笑摇头。他起身抻了抻腰,继而走至榻旁。给自己施过清身诀后,他换上寝衣,上了榻。右手一挥,油灯随之熄灭,整间屋子归于寂暗。

  东边屋子的光在次间暗下去后,没过多久也灭了。

  侧躺于榻上,谢其玉却毫无困意。直至此刻他依然觉得不真实,目光遥遥看向窗外,从这里只能望见主屋的一角。

  裴临。

  他口中默念这个名字,翻身面朝上,手也遮上了眼睛。真的是他,活生生的他,不是那画上的他。今日庙中相逢,他竟觉恍若隔世,明明只过了一百年。

  他不敢想,这竟不是梦。

  谢其玉眼睫轻颤,压下喉中突如其来的一声呜咽,长长地吁了口气。

  “不是梦就好。”他喃喃道。

  夜渐深了,独闻窗外雨淅沥不绝。

  第3章 惊夜

  3,700字2023-11-17

  直至急促的拍门声与叫喊声打破这宁静。

  砰砰!

  “谢郎君!谢郎君!谢郎君可在?”那人急声高喊,语气中又略带哭腔。

  谢其玉当即坐起下榻,两下穿好衣服向门外走去。听来人声音十分熟悉,想必是某个街坊邻居,只是语气这般急迫,怕是有什么大事发生。谢其玉心中暗道,不由紧皱眉头。

  他疾步走出次间,路过桌时一把抓过佩剑太阿别上。

  甫一推开门,他一眼便瞧见了裴临。那人还是红袍金冠模样,双手抱胸半倚在门口,抬首望天,墨眸映出这倾盆大雨,面色凝重。

  谢其玉来不及同他说话,穿戴上斗笠蓑衣便匆匆去开院门。

  他方走下阶,裴临的声音便在身后响起。

  “师弟。此雨妖异,万般小心。”

  谢其玉身形一顿,点头以示明白,继而快步走至门前,一把打开了院门。

  “文掌柜?何事?”

  此前拍门的正是香熙楼的掌柜文若烟,但此刻的文若烟全没有以往的爽利,她衣角泥泞不堪,鬓发散乱,一双眼哭得通红,一派焦急惶惶之色。

  “谢郎君!你、你今日上山的时候可曾瞧见过我儿?我儿云晖、云晖他不见了!”文若烟断断续续地说道,话到最后几个字更是哭喊着。

  “我不曾瞧见。”谢其玉紧皱眉头,他见文若烟身后不远处站了十来个熟人,皆手提灯笼披着蓑衣,当即便作出决定,“文掌柜你莫慌,我同你们一道去找。”

  “多谢郎君!”文若烟呜咽捶胸,“都怪我疏忽,竟没注意到他跑丢了!这么大的雨,万一出事了可怎么办啊——”

  “文掌柜莫慌,云晖他平日里最有分寸,断不会出事的。”谢其玉宽慰几句,匆匆关上院门走向众人。

  经不起耽搁,众人急匆匆远去。

  雨若瀑帘,远方天幕低垂,瞧不清一星半点。

  一行人找遍了整个街坊,呼来唤去都寻不得文云晖的影子。文若烟是愈发害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勉强才不让自己浑身打颤。众人也越发慎重,心里渐生不祥预感。

  谢其玉紧抿着唇,眸色同样凝重。他抬首望了一眼天,这雨似自天边倾泄而下,密如络网,不见停歇。

  与此同时,谢其玉院中。

  原本正躺在床榻上假寐的裴临倏地睁开了眼。他当即翻身下榻,抓过龙渊剑疾步走至门口,一把推开房门,目光直直投向院子里。

  果不其然,院门不知何时已被推开,一道混浊水痕自门口往内延伸,尽头处是一浑身青白肿胀,勉强有个人形的赤裸怪物。这怪物四肢着地,正姿态扭曲地朝裴临爬去,垂下的水草似的发遮住了怪物面容,唯独可见一双淬满怨毒又死气沉沉的眼睛,眼珠子小得近乎没有,只剩一片浑浊的白。

  那怪物一见裴临,怪叫一声就向他扑去。可裴临先它一步,单手掐诀施出法术,金光落在怪物身上,那怪物当即惨叫一声,眨眼间就化作灰烬,徒留一道长长的雨水洗不净的浑浊水痕,浓郁的腥臭味弥漫于院中不散。

  裴临顺手拿起门口处搁放的伞,撑着伞走下台阶。他走得慢,眼睛微眯,盯着那怪物留下的痕迹若有所思地道:“伴雨而出,留有浊痕,味多咸腥……果然是水伥吗?”

  他停在离那水痕几步之远处,垂眸不言,似陷入沉思。

  “原来如此吗……”裴临觑了一眼天,皱眉低语,“今个清明还真是不安生啊。”

  裴临收起伞搁在一旁,抽出龙渊剑于掌心轻划一道,鲜血随即涌出,他以血作引,于剑身上画下符文,随后双手持剑向下一按。无形间有风涌动,发冠后缀着的流苏皆凭空浮起,符文在剑尖沾地的一霎间发出金光。

  刹那间,无形屏障将整个榕县都圈了进去,一瞬金光闪过,又归于平静。

  做完这些的裴临笑着收剑入鞘别在腰间,继而弯腰拿起伞撑开。

  “哦,倒还有一事忘了。”正欲去关院门的裴临忽地停住,他垂眸瞧向地面,倏地轻笑出声,悠悠言,“师弟最是爱洁,你这水伥留这么一道浊痕,让他看见岂不是又惹他不快,还是得我来清理。”

  语罢,右手衣袖一挥,那道浊痕登时消失不见,咸腥味也随之散去。

  处理好这一切后,裴临去关了院门,继而回房。路过院中央那口大缸时,他无意间瞥了一眼,意外地发现了几尾正在水中悠哉游动的红锦鲤。

  “嗯?师弟何时这般好性了?竟然还养了几尾鱼。”裴临稀奇笑道,复又乐呵呵地摇了揺头。

  此时谢其玉一行人正停在榕山脚下。

  他们寻了已有一个时辰,文若烟因找不到儿子已是哭得声音沙哑,全凭一口气吊着,否则就要瘫在雨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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