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厢,谢其玉莫名其妙地被宁子广推进了房间,却不知宁子广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叙旧?谢其玉可是知道自己这友人的性子,说甚叙旧,只怕是借口。
“说吧,你要同我叙什么旧?”谢其玉走至桌旁,淡淡地瞥了一眼面上挂着笑的宁览州,提起茶壶倒了两杯茶。
宁览州也走过来坐下,他右手食指叩了叩桌面,桌上当即多了副棋盘与两坛棋子。
宁览州只点了点棋盘,状似无辜地笑着说道:“我与怀清这么久没对弈了,只是想邀怀清下一盘棋罢了。”
谢其玉却瞧了他一眼。
哎哟,是他过头了。宁览州当即神色一正,信誓旦旦地道:“哎,真的只是下棋。”
谢其玉不可置否,却懒得驳他,只伸手自自己这边的坛中取出了枚黑子,轻放至棋盘上,“当真?那就下吧。”
宁览州呵呵一笑,也沉下心来,同谢其玉对弈。
只这寂静方持续了片刻,宁览州就先开了口。
“我瞧你似是还喜欢他呢?”宁览州也不迂回,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
谢其玉正落子的动作一顿,闻言沉默了两瞬,才低低“嗯”了一声。宁览州这人看着不着调,却是最通透不过,谢其玉的那些心思,早就落入了宁览州的眼里,是以谢其玉也没想过瞒他。
看着同自己对弈的谢其玉垂着眸不说话,本就冷白的脸又白了几分,宁览州就知道自个儿是说到怀清的伤心处了。
唉。宁览州不由得一叹。他和谢其玉认识也有些年头了,从前他见谢其玉年年清明往裴仙君庙上去,听人提及裴仙君时动不动就失神,心下好奇问过谢其玉一回,谢其玉只说他和裴临是师兄弟。可宁览州不是蠢笨之人,那不是单纯的师兄弟之间会有的表现。他就直接问了谢其玉,是不是心悦他师兄。
宁览州自打认识谢其玉以来,就不曾见谢其玉那张常年淡漠似雪的脸变过神色。那是头一回,他在谢其玉面上见到了可称之为怅惘伤感的神情。
他这个友人,竟是个痴情的。
“情之一事,倘若能有如此轻易就可看破,世间也不会有那么多痴男怨女了。”谢其玉自嘲一笑道。
宁览州想驳他,却又觉得他说得有理,只得苦闷地抓耳挠腮。
他恨不得直接说一句“其实你师兄对你也有情”,可怎么也说不出口。他不能说,且说了也没用。
裴临之前说得有理,裴临已然成仙,他和谢其玉,一个天上一个人间,一个寿与天齐一个寿数有尽,怎么也难配到一块儿去。何况神仙等闲不得下凡,要不然裴临岂会百年不曾现世,饶是嬴女娘娘,离嬴女娘娘上一次下凡,那已经是五六百年前的事了。五六百年啊,饶是妖类,又能等几个五六百年?再别提神仙下凡也待不得太久,只宁览州知道的,迄今为止这下过凡的神仙里头,待得最久的也不过一年。和那几百年的苦等一比,也只不过是弹指一挥。
可人若有情,自是盼着相爱相守。这对师兄弟,纵能相爱,谈何相守?宁览州倍感无力,深深叹息一声。
更何况谢其玉还是那样的性子。
谢其玉也不说话,只默默地同宁览州对弈,心下却起了烦思。他知道宁览州想说什么,从前宁览州就劝他断了念想,只是他做不到。
耳畔又寂静了一会儿,谢其玉听见宁览州喟叹一声,又问他:“其实我挺好奇的,怀清,你为何如此喜欢他?”
“……我也不知道。”谢其玉低声答道,“要是我能知道,也许我就能断了念想了。”
为何喜欢裴临?这个问题谢其玉也想过许多回。他给不出答案,他只是每回如此问自己时,都会想起同裴临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人练功时专注的神情,那人酌酒舞剑、行侠仗义的豪情,还有……那人送他真珠、为他折花时,笑望他的眼。
“子广,其实你不必为我忧心。”谢其玉温声道,他的目光落在棋盘上,却又似空茫,“我知你是好心,不忍见我为情所困。可我没觉着有什么不好,我喜欢他,是我的事,我从来都没后悔过。”
“……怀清,其实我一直想问你,若是百年前你知道他要独上淮山,你会拦他吗?”听他所言,宁览州却反问道。他落下一子,抬眼望向面色一滞的谢其玉。
谢其玉握着黑子,想也不想地落下此子,淡淡一笑道:“不会。那是他的道,我缘何要拦他?”
“…………是吗?”宁览州忽地叹笑一声,他摇摇头,“怀清,你的棋乱了。”
谢其玉一顿,循声低头望向棋盘。他方才走的这一步棋,不同先前,竟是毫无章法。
宁览州说得不错,他的棋乱了。
谢其玉一怔。
“你哪里能骗得了自己的心。”宁览洲无奈叹道,语气甚是恨铁不成钢,“你要是真如此想,何故乱了心绪?”
谢其玉不答。他指间还夹着棋子,却迟迟难落子。那双素来平淡的琥珀眸轻垂着,鸦羽似的眼睫掩去他复杂心绪。
有风悄然自窗外来,吹起谢其玉颊侧迤逦垂下的发丝,他眉眼淡淡,恰如早春不化的雪。过得片刻他才抬眸望向窗外,只可惜外头春光正好,却瞧不见裴临先前所说的,院里开得极盛的杏花。
宁览州听见谢其玉轻声道:“怪我耽于俗欲,存有私心,执念太深。”
一字一句,皆是他的剖心自陈。
一时无话。
“……有情生烦恼。”宁览州忽地落子,口中说着,又叹一声,“要是妖也能成仙就好了。”
“说什么胡话。”谢其玉淡淡道,垂着眼观棋,“我们妖类,修行已是违天之道,能知七情六欲已是难求。天底下哪有十全十美的道理,难道还能既教你尝七情六欲,又教你超脱三界了?”
“再者。”谢其玉顿了顿,唇角勾起的笑含着苦涩,“贪嗔痴苦,哪是那么容易看破的。就是玄溟前辈,你看他可超脱三界之外了?我又岂比得上玄溟前辈。”
宁览州看他一眼,颇有些不忿地道:“从前没有,难道以后就不会有了吗?”
“从前难有,以后也难有。”谢其玉只是道,他收回落子的手,顿了顿,只艰难地落下一句,“我和他,本就不是一道人。”
宁览州一噎,过了片刻才道:“……你怎知不是一道人?”
说了这么久,谢其玉难得面上露了笑意,他用右手支着下巴,看着棋面良久,才缓笑道:“他那样的人,本就是人间客、天上仙。我初见他的时候就知道了。”
“我是有想过,若是裴临未曾成仙,我同他是不是还有可能,我把这颗心捧上去,日子久了,是不是也能得到他报之以真心。”谢其玉话到此处,声音又低了下去,“可我更清楚,他的道不在此。比起儿女情长,他的心上该放的是天下苍生。他那样的人,成仙是迟早的事。我又岂会给他徒增烦扰?”
“再说,要是他只知儿女情长,我怕是绝对不会心悦于他的。”
谢其玉说着,复又落下一子,唇边含着笑意,却显苦涩。
他又回到了那个月夜,十二岁的小郎君面容尚还稚嫩,看向他的眼睛却满怀坚定。那时的谢其玉也不过刚化形,懵懂如少年,却不知怎么被他所感,就握上了那只向自己伸来的手。
也许这一切都是命数。
谢其玉忽地有些感慨。他早就知道的,只是一直以来不敢去想。愿意救下一个素未谋面的妖,甚至邀这个妖救世济民、同寻成仙之道的人,怎么不会为救天下苍生而甘愿赴死呢?
若是回到百年前,谢其玉还是不会拦裴临。因为他明白,他拦不住他。
第43章 有情人(下)
2,912字2024-04-10
室内一时归于寂静。
宁览州有心再说些什么,可看看谢其玉,他倏地就开不了口了。
谢其玉自说完那话就缄了口。他执着棋的右手闲闲地支着下巴,眼眸低垂,像是正等着宁览州落子,可落在棋盘上的目光却空落落的,俨然正失神。也不知此时他心里想着些什么,竟教他眉尖轻蹙,那温润如玉的眉眼间流露出些许落寞寂寥。
宁览州犹豫着是否该出声唤他,谢其玉却忽眨眨眼,微侧首复又望向窗外。
春风徐,拂起他额前发也温柔,恰似安慰。谢其玉望得深深,似要将窗外春刻进心里去。
宁览州知趣地不开口打扰他。
“……终归还是少了什么。”良久,谢其玉轻一敛眸,低声叹道。
话音方落,这风忽地烈了些。
哗——
谢其玉不由睁大了双眼。
漫天的、洋洋洒洒的雪色花瓣突如其来地闯入他眼帘。流景曜曜,隔花落于他眼底,明明灭灭,暖色衬得这杏花愈加莹润剔透,流风花舞,旋琼曳玉,恰如一场为他而来的雪。
心鼓振振,谢其玉下意识向上探出手,一朵小小的雪杏轻落在他指尖,撩拨起心底一丝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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