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如此……裴临霎时间没了谈笑的心思。
倒是宁览州,见裴临面上一会儿喜一会儿忧,不由得暗自啧啧。
前人说得果真不错,自古以来,独情之一字,谁若沾上便是烦苦。情关难过,实在难过。换做以前,宁览州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他竟也能从神仙面上见到“患得患失”这四个字。
裴临心事重重,便甚少再开口。
直到复又听见下楼声起。
他举起酒碗的手一顿,当即往那处看去。
熟悉的青色衣角一闪而过,那人转过身,目光落在他们这一席上,便直往此处走来。
谢其玉一下楼,只刚瞧见应秋瑜一行人,入目便见裴临正端着酒碗。
他不禁深吸一口气,顿时觉得也许自己决定来赴宴的选择是正确的。
谢其玉走过去。
席上各人位置与昨日无异,宁览州身旁坐着秦如月,吴叔同应秋瑜坐在一侧,裴临一人独坐在一侧。
他此时走过去,离得最近的,便是裴临那一侧。谢其玉难得有些犹豫,自己是坐在裴临身旁,还是独坐一侧?
看看席上众人皆望向自己的目光,谢其玉想了想,终是决定还是坐在裴临身旁罢了。突然改了,他怕引起众人生疑,尤其是宁览州,子广他实在是精。也好,他坐在裴临身旁,管他少喝点酒也方便些。
裴临却是在师弟落座的那一刻绷紧了身体。
师弟竟就坐在他身旁。
裴临心中甚是惊讶,又生出些微隐秘的欢喜。师弟答应了来赴宴,又坐在他身旁,是不是说明,师弟并没有很恼他,也未因此厌他?
谢其玉款款入座,垂眸望了一眼裴临已搁在桌上的酒碗,里面剩的酒并不多。
只不知是本就不多,还是裴临吃酒吃得所剩不多。
谢其玉不由得轻叹一声。
裴临却是耳尖地听到师弟的叹息,当即又是一僵,本生出的几丝喜意又淡几分。他不说话,只默默端起碗来吃酒。
哪知谢其玉看着又是眉尖微蹙。
席上众人不知他们之间的这桩眉眼官司,除却宁览州有所怀疑,其余的见裴临比往常沉默不少,只当是他因替应秋瑜改命而受了伤,精力不比往常,并未有察觉到二人间的别扭氛围。
“我和小郎君三日后便要启程回云州,此番在漓州能遇见诸位,实在是天大的幸事。”吴叔忽站起,举着酒碗对着裴临、谢其玉和宁览州道,他的面上,皱纹因激动而更显深刻,炯炯的双眼此时已然含了泪,“大恩不言谢,这碗酒,我敬诸位!”
说着,吴叔猛地将那碗清酒一饮而尽。
三人这也端起酒碗回敬,只裴临刚欲端起酒碗,却见师弟低眸看了一眼他那碗,像是看看他碗中有多少酒。
见裴临碗中酒并不多,谢其玉这才放下心来,复也端起酒碗敬向吴叔。
“吴叔说的哪里话。我也算做你二位的旧识了,应小郎君从前是何种情形,我也算的上清楚,也知道吴叔为此操了不少心。”宁览州温声道,“如今子慎兄已替应小郎君改了命,我也是由衷为小郎君和吴叔高兴。”
说着,他复将酒饮尽。
裴临摇头一笑道:“吴叔言重了,凡事皆讲求一个‘缘’字,浮世之大,应小郎君和吴叔能遇上我们,我们能遇上小郎君和吴叔,都是缘分罢了。因缘因缘,不定就是吴叔和应小郎君心诚,早早种下了因,才终会结出这一段善缘来。如今这般,可说是皆大欢喜。吴叔,我敬你。”
话音落下,裴临仰首将碗中酒饮尽。
谢其玉也淡淡一笑,端起酒碗朝吴叔一敬,饮尽碗中酒。
应秋瑜不由得一笑,也不禁有些眼热。此时的他比昨日,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的他都欢喜,整个人一扫从前那般畏畏缩缩的模样,精神焕发,神采奕奕,即使看着仍有些弱,却终是有了点少年人的模样。
他的心中,对三日后再回到云州的日子,乃至此后的每一日每一岁,都充满了企盼。应秋瑜相信,这将是他的新生。
有了吴叔开头,席上氛围逐渐热闹起来。裴临也不再那么沉默,笑着同其他人说话谈笑,时不时还同宁览州插科打诨。
谢其玉在一旁看着他,慢慢地酌饮着碗中的千日醉,面上渐渐也带出了笑。
只他一直盯着裴临的酒碗,好在裴临不知为何,明明是最爱千日醉的人,今日却甚少吃酒。即便是吃酒,碗中酒添得也不多。
席毕时,裴临今日吃的酒,甚至不及他今日吃得多。
谢其玉哪里知道,裴临见他时不时看向自己,心里头是分外忐忑。多了心思,便顾不得多吃酒了。
是以一席饭毕,裴临心里却是七上八下,甚至觉得这顿饭吃得颇为心累。
………………
三日宁静。
第四日的早上,应秋瑜和吴叔一早便同裴谢几人告了辞,分外激动地往云州家中赶去。
送走了应小郎君和吴叔,裴谢几人却仍留在堂内。
此前嬴女娘娘说过不得几日便要启程去云州,只是后来裴临因替应秋瑜改命,不得不多歇了两日,谢其玉将此事告知给了嬴女娘娘,嬴女只是道让裴临好好歇着罢,何时再启程她自会另行告知。
到了今日,众人皆想着差不多到了该启程的时候,便等着嬴女娘娘的通知。
几人坐在堂内闲谈,过去了些时日,裴临同谢其玉之间的别扭终渐渐淡去,二人似又回到了从前,同往常一般地相处。
至于是真淡去还是假淡去,观察了好几日的宁览州是不曾看出来。也许,只有他二人自个儿心里头清楚。
这别扭或许已消融在时日之中,又或许只是被两人刻意掩埋了过去。
闲谈间,谢其玉耳朵尖地忽听一阵拍翅声起,熟悉地仿佛他曾在哪儿听过。
谢其玉当即一顿,循声望去,却见一只玄首长尾深羽的鸟儿飞进了大堂,这鸟的脚腕旁甚至绑着一截绸绢。
是嬴女娘娘的信鸟。
周遭的凡人似都不曾瞧见此鸟,谢其玉向它伸出手臂,那信鸟便正停在了他的小臂上。
谢其玉遂解下了那截绸绢。
裴临和宁览州也停下了交谈。
待展开细细读过绢上字后,谢其玉瞬间面色大变。
“去东瓦子。”他当即站起。
“师弟,绢上写了什么?”见他面色有异,裴临不禁问道。
“嬴女娘娘唤我们立刻赶往东瓦子,说是有要事要商。”谢其玉语速极快地道。
他顿了顿,面色极严峻,沉声一字一句道:
“绢上说,云州妖祸,沧州疫乱。”
第52章 灾异
3,060字2024-05-01
叮嘱过秦如月,几人速速赶至了东瓦子。
玄溟同嬴女娘娘已是早侯于此,见谢其玉几人来,微一颔首,面上皆一副凝重神色。
辛滢也在此处,立于嬴女娘娘身侧,同样面色沉重。
待几人站定,嬴女娘娘也不多言,开门见山地道:“此去云州一事有变,我与玄溟不得往,只你们几人同辛娘子一道前去。”
谢其玉几人自知道绢上所言“云州妖祸,沧州疫乱”的事后,心里便有了猜测。此时听嬴女娘娘说不与他们同往倒也不大意外,只是心中更沉几分。
果不其然,玄溟前辈叹一声道:“朝中来报,近日云州突生妖祸,使百姓不得安宁。沧州又忽生疫乱,一夜之间城内外因时疫而亡者无数。衍天司的人去了,竟无一人回,唯得一只信鸟带回来的消息:此番时疫,非天灾也。”
当听闻衍天司竟无一人还时,谢其玉的瞳孔不禁一缩。宁览州反应更甚,蹙眉瞪目,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非天灾,又能引起如此大的疫乱,那便是有妖作祟。可竟是连衍天司的人都不敌……谢其玉不由微抿唇。
“云州妖祸,沧州疫乱,这两件事撞上,绝非偶然。”嬴女难得面上严肃,目光沉沉,“必是有人故意为之。为的,大抵就是牵制住我与玄溟。如今唯一会这么做的,恐怕只有阴虺。”
谢其玉了然,当机立断地道:“我明白了,二位前辈放心,此去我们必然万加小心。”
“嗯。”嬴女点点头,“此事紧急,耽搁不得,你们即刻动身。”
她顿了顿,多了几分叮咛意味的目光落在谢其玉几人身上,“多加保重。”
“是。”
往西洲客栈回去的路上,早有疑惑的裴临看了看一旁不说话的谢其玉,见他目光深深,眉心不自知地轻皱起,就将喉间的话咽了下去。
“唉。”
反倒是谢其玉回过神来,轻叹了一声。
“怎么了?”裴临温声问他。
谢其玉却不直接答他,而是沉声道:“想必你也记得,当年前朝倾颓,世道不宁,妖鬼频出,天下苍生苦妖鬼之祸久矣。当年的起义军首领,也就是当朝太祖皇帝,据说也曾险些葬身妖鬼之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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