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临一叹，心想这小郎倒是心善，“劳小郎提醒，我们是知道云州城内的事的。”
他顿了顿，伸手扶起眼前这瞧着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小郎先起来罢。”
杨则随之站起。听了他们的话，他更觉这两人莫名其妙。明知道云州城内外妖鬼作祟，还偏要往云州城跑，难不成是送死来了？罢了，终归和他没关系，祖母还等着自己呢。
想起祖母，杨则不禁忧心地皱眉，抱着草药欲转身离去，只他顿了顿，回首看了两眼裴临和谢其玉，终是出声道：“……奉劝二位还是早些离开此处的好。城里大人顾不过来，这云州城内外，可实在不是什么好地方，小心命都难保。”
谢其玉却是一皱眉，目光落在那小郎怀里的草药上，忽然开口：“小郎采这草药，是给家里人用的罢？只这草药有异，用了非但不能起疗效，反而会让小郎家中人有性命之危。”
听了他的话，杨则蓦然顿住，转过身来望向谢其玉，又惊又怒地问道：“你说的这是何意？这草药都是我在山上采的，怎么会没用？”
谢其玉面色平静，走近几步，自他怀中抽出一棵来。他心神一动，手中的那棵草药当即冒起腾腾黑雾，消散于空中。
看着面前小郎难以置信的目光，谢其玉叹息一声，“因为这草药早就被动了手脚。动手脚的，正是作祟云州城内外的妖。”
杨则顿时面如土色，他手上一松，怀里的草药都跌在了地上。
他忽想起了祖母一日比一日衰败的面容，想起了溘然长逝的杨四叔。他道为何祖母吃着药却不见好转，为何杨四叔明明病已经快好了却突然去世。
原来如此。
“天杀的妖怪！”杨则突然暴怒，朝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破口大骂起那妖怪来，直骂得面红脖子粗，胸膛剧烈起伏。
裴临和谢其玉只静静看着，默默听着，等小郎终停下时，他们清楚地看见杨则的眼里泛着水光。
裴临说不出心里是甚滋味，只是走近几步蹲下身去，衣袖一挥，那堆草药皆往外腾出阵阵黑气。
待黑雾尽消散了，裴临这方站起身来道：“这下小郎大可放心，我已除去那妖在这草药里做的手脚，这些草药已恢复如常，不会对人体有损，可以拿来治病。”
杨则一愣，张了张嘴，欲说些什么，却吐不出一个字。
谢其玉想了想，伸掌一翻，手上忽多了张黄符。他走近前来，将黄符递给杨则，“这符尚还管用，能抵妖鬼一袭。如今云州不太平，正是这符有用的时候，小郎拿着罢。”
杨则呆呆地接过，低头看看那堆草药，又看看手里的符箓，什么也说不出。
裴谢二人笑看着，心想进城要紧，便不打算多留。正准备转身离去，却忽听身后小郎的声音响起：“……二位若是要进城的话，此时恐怕是不得行。”
见他二位疑惑望来，杨则解释道：“云州城内外遭了妖祸，朝中虽是派了人来，奈何城中妖鬼实在太多，朝中来的大人实在是无暇顾及城外，前几日不知为何竟下令闭了城门，一日只开一个时辰。说是为了早日除尽云州城的妖祸，可我瞧着，城外妖怪这么多，也没见大人来过。”
杨则话到最后隐隐带了埋怨。裴临和谢其玉也懂他的心情，便不多言。不过至于为何久闭城门，他们心中也猜到几分。
杨则顿了顿，复又说道：“此时已过了开城门的时辰，二位想进也进不去的。不如跟我走，到我家下榻，也算是答谢二位之恩了。”
裴临一扬眉，笑着道：“多谢小郎好意，只是我们一行人多，并不止我二位，不好叨扰小郎了。”
杨则却是沉默片刻，方道：“……郎君不必担心这个，人多亦无所谓，村子里如今最不缺的就是屋子，再多人也住得下。只要郎君们不忌讳的话。”
裴临蓦然一怔，眨眨眼，心下忽沉重几分，本欲出口的话便再出不了口。
“……那便谢过小郎好意了。”裴临过得一会儿方道，“小郎跟我们一道出去罢。”
………………
宁览州不知从哪儿找来一根木棍，闲闲地摆弄着地上的鸟尸。这是方才他自树上取下来的，刚取下时，这鸟被拧断咬开的脖子处甚至还在往下滴血。
宁览州只查看了片刻便有了大致猜测，心下不由暗叹一声。看这只鸟死相，必不可能是寻常野兽所为。且这鸟的伤口处还残留有妖邪之气，可见是被妖怪给随手丢在了这树上。只宁览州有些好奇，他从未见过哪只妖吃了一口就将食物给丢了的，除非——这妖遇见了更合心意的食物。
宁览州眯了眯眸，忽往怀清他们师兄弟二人去的方向望了眼。
真是……也不知他二人怎去了这般久还不回。宁览州默默腹诽。
他无聊地抻了抻腰，余光则注意着四周，在望及旁侧那辆马车悄悄掀起的小帘后，宁览州目光一锐，当即一侧首，正与那双偷偷往外望的眼睛对上，吓得那双眼睛猛一后撤，小帘倏地被合上。
这应小郎君，胆子还是这么小。
宁览州摇了摇头。
应秋瑜收回手，心却仍跳得极快，他不禁抚着胸膛深呼吸。
宁道长的眼睛还真是尖，竟然这样都能被他发现。应秋瑜暗自咋舌，心里却又不由得担忧。
妖祸、妖祸、妖祸，旁人或许对妖的可怕不甚了解，可应秋瑜自小便易碰上那些东西，对于妖怪有多骇人，是最清楚不过。
也不知家里人都如何了……
正胡思乱想间，应秋瑜忽听车外交谈声起。
他顿了顿，当即凑过去细听，依稀辨出了裴恩公、谢恩公和宁道长的声音，此外似又有一道陌生的少年声音。
应秋瑜犹豫不过两瞬便下定了决心。他一把将小帘掀起，从中探出头来。
那厢正交谈着的几人见了他也不意外，尤其是宁览州，他见了应秋瑜面色依旧坦然。想到先前杨小郎所说的那些，宁览州直接道：“应小郎君，咱们今日怕是进不了城了。”
此语一出，应秋瑜当即一怔，急忙问道：“宁道长，这是为何？”
车外坐着的吴叔也探过头来，连忙问道：“是啊是啊，宁道长，为何进不了城？”
宁览州指了指杨则，“方才这位附近村里的小郎说，朝中大人为了早日除尽云州城内外的妖鬼，下令关闭了城门，每日只开一个时辰。此时已过了时候了。”
应秋瑜心一紧，不禁将目光投向前方。本来只消再走一段路，再过半个时辰，就到了云州城。
可如今云州城就在前头，他却是踏不进半步。
这是为何？为什么不开城门？一刻见不到家中众人的面，应秋瑜是一刻也放不下心来。
见应小郎君的脸色实在难看，裴临不禁出声宽慰道：“应小郎君莫忧，既是衍天司的官人的意思，自然是有他的道理，不一定就是不好的事。”
应秋瑜哪里不知这是裴恩公在宽慰自己，可此时除了这么想，还能做何？他只得努力劝自己放宽心，口上沉默了片刻方道：“恩公说的是，我、我明白了。”
知会过众人去杨则村中歇脚的事后，一行人这方跟着杨则往村子里去。
第54章 枯村
3,267字2024-05-01
往村子去的路并不好走。
这一路林葱木深，将日光挡了个严严实实，是以凉意极深。
走着走着，谢其玉不禁皱起了眉。
他轻一侧首，仔细瞧过路旁的高木，心里的猜测落实几分。此时正值春时，本该是草木出芽长新的时候，他们起初往村子走时，谢其玉无意瞥了一眼，见这些树木枝头都长出了新绿嫩芽。可愈往村子去，这新绿便愈少，不知自何时起，便是一点新绿都不见。
更甚者，这些树木枝头挂着的叶都渐有枯黄之势，木枝扭曲蜷缩，不似春时之木。
且他们这一路已走了近乎半个时辰，途经的脚程，恐怕也有好几十里。
谢其玉当即拉了拉缰绳，往裴临那边近去几分，与裴临并行。
“师兄。”谢其玉低声道。
“嗯？”裴临应声侧首，见谢其玉沉着脸，心下了然，问他，“师弟可是发现了什么？”
谢其玉便将自己观察到的那些都说了。
裴临听得皱眉，思忖道：“寻常妖鬼，必不可能引起此等异象。且听师弟所说，这异象涵盖的范围怕不是极广，方圆几十里的林木皆受了影响。能做到此举的，饶是不比阴虺螭鸣，恐怕也差不了几分。”
谢其玉点点头，“我正疑惑此处。若是云州真有这么强大的妖鬼，衍天司的人不可能不报于玄溟前辈。可若要说是那妖鬼逃过了衍天司的眼睛，这不大可能。”
“可杨小郎不是说衍天司的人无暇顾及城外吗？且你我都猜，关城门一举正是布阵运阵的需要。关城门，许是怕里面的妖鬼出去，又许是怕外面的妖鬼进去。”裴临疑惑道，复又顿了顿，语气更沉几分，“只是无论是哪种，都说明云州城的妖祸严重到超出预料的地步了，不然，何以用此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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