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不过迈出一步,他却觉手腕处一热,像是有人拉住了自己。
谢其玉霎时瞪大了眼。他蓦然回首,低头一瞧,一只手紧紧握住了自己的手腕,往后,是一片红色的衣袖。
哗——
脑中好像一瞬炸开,谢其玉一时间思考不了任何事,他的目光中只剩那只握在自己腕处的手,脑中只剩那一股肌肤相贴而传来的,源源不断的温热触感。
“你……”谢其玉徒劳地微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因心乱如麻而吐不出一个字。
自进屋到此时,琥珀眸第一次望向那人的眼睛。
然当目光相接的那一瞬,谢其玉兀自红了耳廓,且隐隐有往外蔓延之势。在裴临看不到的地方,被发丝挡住的白皙后颈早在一霎间泛起了薄粉。
裴临却是恍然回过神来,低头一看自己竟拉住了师弟的手,当下也被唬了一大跳。
方才见师弟不仅回避自己的问题,还欲往外走,他心里一急,一冲动就伸出了手,只想拦下师弟问个清楚。
不知为何,他心里隐隐有种预感,若是不早把此事说开,师弟……只会离他越来越远。
于是等他再回过神来,就见自己拉住了师弟的手。
“我……”裴临下意识张口,双眼看向面前人。
却见师弟像是被自己惊到,此时白皙面上浮起一片淡淡的粉色,眉眼间是难以掩饰的惊慌,一双琥珀眸似乎也泛起了些微水雾,此刻正盈盈地望着自己,一片氤氲,恰若潋滟湖光。
裴临忽地就不想松手了。
他努力忽略耳畔自胸腔处传来的震天响的心跳声,轻咳一声,正正神色开口道:“师弟,若是最近我有做错的地方,让你不高兴的,或是冒犯到你的,你尽管和我说,我同你赔礼道歉外加改正。”
他顿了顿,眼见师弟不说话,只是将头侧过去埋低了些,心里不由得更急,连忙又道:“我说真的,别说赔礼道歉,师弟想让我做甚都可以,只要——”
裴临的声音突然间小了下去。本一眨也不眨地注视着眼前人的墨眸忽地有些不敢再直视那张脸,他的目光开始有些慌乱又羞赧地游移。他嗫喏着,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声来:
“……只要师弟你,不再这么躲着我。”
谢其玉的心跳霎时漏了一拍。下一瞬,一阵酥酥麻麻、酸酸涩涩的感觉自心口处开始往外、往上蔓延开,他说不出那是种什么感受,他只觉好似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绞拧在一块儿,不断地发紧、发紧。
使得他喉头也发紧。
谢其玉悄悄咽下喉间忽升起的一声呜咽,沙哑着声音开口:“……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不是有意躲着你,只是因为有事郁结于心,心烦意乱而已。”
“真的?”裴临狐疑地问道。
谢其玉顿了顿,这复又抬起头,双眼直直望进那双墨眸里,轻声道:“真的。”
假的。
他顿了顿,又道:“你也不必太担心,这事与你无关。虽不知为何竟给了你我躲着你的错觉,不过我对你,可从没有过什么意见。就是你不听我的话几番涉险,我也不曾同你红过脸不是?”
“……师弟这后半句话,听起来可全然不像是没意见的样子。”裴临尴尬地说道,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眨眨眼。
谢其玉无心再与他谈笑,他一垂眸,目光落在裴临还拉着他不曾松开的手上,“所以,你——”
裴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了然,却出乎谢其玉意料地摇了摇头,固执道:“师弟还未说清是什么事呢,我不能就这么放你回去。既然师弟会为此事郁结于心,可见单靠师弟这事儿恐怕是解决不了的。”
裴临停顿一瞬,突然无奈一叹,又忽将双眸一弯,笑得温柔恳切,“师弟难道还要我再说一遍吗?”
他顿了顿,复而一字一句地道:“为师弟排忧解难,我裴临在所不辞。”
谢其玉霎时缄了口,心下更乱几分。心口处那股一直不去的别样疼痛骤然更剧几分,惹得他鼻尖又开始泛酸。
可是,师兄,唯独此事,你解决不了啊,你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真的?”谢其玉忽也一笑,将眉眼间的慌乱尽遮去,他避开裴临的目光,摇了摇头,“师兄,谢过你的好意。但这事儿你还真的帮不上忙。”
“真的?”
“真的。”
“…………”
裴临忽地泄了气。
他松开了那只一直握住师弟手腕的手。
谢其玉连收回手。面上笑意不去,他只道:“就这样吧,别再想这些了,师兄。你放心,这事儿不算很要紧,我也找到了人帮忙,你无需太操心。好了,你还是赶紧把璎珞圈戴上,好好歇着罢,我就不打扰你了。”
话音方落,谢其玉便往门外走,不做一瞬停留。
砰。
房门复又被轻合上。
谢其玉一路快步走到自己那间关上门。将自己关于室内的那一刻,他仿佛突然被抽去了所有气力般,垂着首无力地倚靠着门板。
垂下的发丝挡住了那双眼。
一片寂静里,谢其玉忽地抬起双手掩住了脸。
那厢,待谢其玉离开一会儿后,站在原地良久的裴临终于有了动作。
他走至桌旁,伸手轻拿起那个玉锁,系在玉锁两侧的珠链迤逦垂下。
裴临垂眸看着这玉锁许久,方缓将手握紧,玉锁在他手心刻下几道鲜明红痕。直到手里微凉的触感染上体温,他方抬头,侧首望向房门的方向。
师弟……
还是在骗他。
第66章 难解愁
3,112字2024-06-12
裴临颓然地松开紧握住玉锁的手,犹豫两瞬,终还是抬手给自己戴上了璎珞。
室内徒留一片宁静,他于桌旁坐下,撑着腮望着窗外发呆,思绪逐渐飘远。
“……裴兄,可莫要忘了今日手谈时所问,多想想,对你有好处。”
啪。
裴临恍然惊醒,低下头去瞧自己的手,那股握着棋子的触感似乎还未消散,掌中却是空无一物。下意识地虚握了握手,他这方回神。
他疲累地揉了揉额心。
等到了日近西山之时,应家特地设了宴,又派人来请裴临几人。
裴临到得早些,是以当谢其玉走至设宴处时,一眼便瞧见了一身红袍的裴临,只师兄的颈上已挂上了那玉锁璎珞圈。
他身形微不可见地一顿,才平静下来的心潮复又汹涌起来,只他面上却不显,一如往常般朝裴临一颔首。
心下迟疑一瞬,终归是顾忌到此前裴临说的话,谢其玉还是走到了裴临身侧的席位坐下。
余光里身旁多了一道人影,裴临一顿,正闲闲地摩挲着掌中酒杯花纹的手指停住,后将酒杯复轻放回自己面前的桌上。
谢其玉不察,他自袖中取出已写好的拜帖,转头唤裴临:“师兄,拜帖我已写好,待会儿你将这个交与应员外即可。”
裴临应了一声,接过拜帖。
二人一时间无话。
眼下的气氛太过微妙,谢其玉总觉得有些不自在,想寻些话头说,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只裴临也一言不发,与往常相比实在有些反常,是以谢其玉心中不禁有些忐忑,想着难不成裴临还是不信他先前的那番话?
谢其玉愈发地不安,他抿了抿唇,正要开口时,耳畔却先一步响起了声音:
“师弟,你伤刚好,待会儿可得少喝点酒。若不然,我替你喝。”
谢其玉一默,心下松快几分,再开口时也多了几分自在,“你替我喝?你自己的伤都还未好呢,这话该是我说与你听的。”
“就怕你替我喝,虽是担心我的伤不假,更多的——”谢其玉笑起,他敛敛衣袍,瞥了一眼裴临方道,“是你自己想喝罢?”
“师弟怎能这般想我?”裴临佯装受伤地一蹙眉,“我哪里有这般贪嘴?”
“是吗?”谢其玉只轻飘飘道,眼中笑意更浓几分,“唉,那我恐怕是记错了。这爱吃酒的,不是你裴子慎,而是旁的哪个,只是那人也爱穿红衣,我认错了罢?”
“……师弟!”
谢其玉却不管身旁恼羞成怒的某人,笑眯眯地转过头去。
裴临还欲说些什么,余光却见复有人来,只能闭了口转过去坐好。
酒筵丰盛,主人家好客热情,加之裴临本就有心事,不知不觉间就是许多杯酒下肚。
待又一次放下酒杯,裴临却不由得叹息一声。
都说借酒消愁,可这酒,他喝着却是愁更愁。
“你这是怎么了?”
耳畔冷不丁响起一道声音。
谢其玉离得近,是以那声叹息便落入了他耳中。
裴临郁郁地望着杯中酒澄澈的液面,听见师弟问也只是强扯出个笑来,将那酒杯轻晃了晃,看着杯中酒漾起涟漪。
谢其玉静静地望着他。
墨眸深沉,倒映出席上热闹场面,只听他轻声道:“从前听人说借酒消愁,今日方知原来是假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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