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为何下凡来_墨讷【完结】(73)

  裴临猛然一愣,脚下步履更快,到最后几乎是落荒而逃。他匆匆进了屋,啪一下关上门,双手抵着门,头也低了下去。若是叫旁人见了,定然惊讶他此时,竟是从脖颈到面上通通红了个遍。

  无妄境内一切既是他心中所想的映射,那么“颜兄”所言的颜清与梅似雪,说到底,其实是自己所想的他与师弟。

  什么观雪赏月,什么共度春秋冬夏……他竟是这般想的!

  裴临霎然睁大了眼,将脑袋狠狠埋进掌心。

  他何时起竟对师弟有了这样的心思!

  耳后、颈项、面上烫得出奇,裴临只觉自己整个人似乎都开始往外冒白烟。

  可若如此,那么颜兄所愁……不就是自己所愁吗?

  所有的烫意在这一瞬间褪去。

  裴临的双手骤然无力垂下。他那时是如何回答的?他已经给出了答案不是吗?裴临不费力气地回想起自己的回答,一字一句,何等清晰。

  他早就明白世间安得两全法,也早就做出了选择。太上忘情,正如天之至情,在之至公。他既已成仙,肩上便有一份责任在,更何况眼下人世祸忧。

  裴临羞愧地抿了抿唇。

  是他本末倒置了。

  在原地站了良久,沉默了良久,裴临终于有了动作。收拾好神情,裴临伸手打了个响指,屋内灯盏瞬间燃起,而后他一步步走至桌旁坐下。坐着想了想,他忽地一翻掌,手心上便多了一物。

  是那一截杏花枝。

  裴临垂着眸,左右瞧了瞧这杏花枝。虽说已决定好和师弟保持距离,将自己心底的这份情意都藏起,可看着这截花枝,他还是有些不忍——

  不忍就这么解除花枝上的法术,任由这雪杏在刹那间因失去了法力的维持而枯萎褪色。

  日后等他回了天上,留给他的念想,实在不算多。除了这花枝,还能剩些什么呢?

  烛焰跃动,一片昏黄。在这寂静里,裴临忽地抬起右手,缓缓将食指与中指的指尖压在唇上——方才他为师弟将发丝捋在耳后时,二指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师弟的耳廓。

  ……………………

  翌日早,当谢其玉再见到裴临时,便发觉师兄似乎又恢复到寻常模样。

  昨日的酒劲太大,谢其玉回房时已是晕晕乎乎,头只一沾枕头便睡了过去。今早醒来时,便因宿醉而头疼得紧。

  虽说裴临飞升后的一百年里,他的酒量也算锻炼了出来。可谢其玉还是甚少喝酒,至少很少喝醉过,只因他对自己喝醉后是什么德行最清楚不过。自己一旦喝醉了就会犯困,头晕目眩的,说话做事都比平日慢了不少。最最要紧的,是当第二日醒来时,前一夜发生的事他几乎全记不得,至多只会留下几个模糊的画面。

  就像现在,谢其玉一边揉了揉有些疼痛的额侧,一边努力回想昨夜自己可有说过什么惊天动地的话、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

  在他依稀的记忆里,只剩下觥筹交错的筵席、皎洁的月,和师兄的脸。

  谢其玉霎时一顿,他悄悄望了一眼正与宁览州和辛滢商议事情的裴临,在对方察觉之前又匆匆挪开眼去。看裴临这模样,昨夜……他应当是没说什么、没做什么的罢?

  来不及继续想下去,谢其玉忽然心神一动。

  院中四人皆一顿,而后齐往一个方向望去。

  一阵拍翅声忽近。

  谢其玉抬起手臂,下一霎,一只信鸟停在了他的小臂上。

  等了好几日的嬴女娘娘和玄溟前辈的回信,终是到了。

  谢其玉抬手解下系在信鸟脚上的绸绢,而后摸了摸这玄尾信鸟的头,目送信鸟展翅消失于视野之中。

  他这方展开绸绢,垂眸细读过二位前辈的回信。

  “如何?”见师弟的眉头渐蹙起,裴临不禁有些担忧地问道,“可是发生了什么?”

  谢其玉沉叹一声,“二位前辈在信上说,对于云州城外山上的那阵法,他们也是从未耳闻。而且信上说沧州疫乱比二位原所预计的那般严重些,加之沧州附近似乎有妖鬼作乱,是以他二位此时尚脱不开身,恐怕要晚些时日才能动身来云州。”

  “竟连沧州附近也起了妖鬼之事?”宁览州“嘶”一声道,一向显得有些不正经的他此时也沉了眉眼,“我总觉得……这恐怕是灾异之兆。这天下,恐怕真有大祸事要来了。”

  裴临也紧皱双眉,他思索片刻,忽地看向谢其玉问道:“师弟,二位前辈在信上可还交待了什么?”

  “二位前辈说那阵法太过奇诡,叫我们不要轻举妄动,切莫打草惊蛇。他们还说叫我们不必太忧心,沧州之事有他二位在,我们只消继续追查阴虺行踪就好。”谢其玉答道。

  “等等,打草惊蛇?”裴临一扬眉,旋即神色一凛,“那也就是说,阴虺那厮真的在云州?”

  “信上所言如此。虽不知二位前辈为何这么断言,但恐怕确是如此。”谢其玉说道,又看向辛滢,“辛娘子,二位前辈在信上还特地交待过,叫你这段时日内千万莫轻易借蛇牙法力去找寻与阴虺那厮之间的共鸣,且多多压制体内的蛇牙法力,以免被那厮发现。”

  “是。”辛滢颔首,“我明白了,我会注意的。”

  谢其玉收回目光,他顿了顿,侧首望了一眼天日,又忽地对几人道:“此外,玄溟前辈特地交待了,教我们到了云州城内,尽快去寻衍天司司使。前辈还说,那位司使所说的话,我们不能全信。”

  裴临几人霎时一愣。

  谢其玉却是目光闪了闪,脑中骤然闪过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第68章 司使

  2,818字2024-06-19

  也许是上天襄助,几人才商议完不久,一早便出门办事的应父便带回了个好消息。

  那张拜帖几乎可以说是一路顺利地被送进了官府里,送到了那位衍天司司使的案前。

  然后司使便发了话:今日申时,衙署堂内。

  “师弟,你不是说对衍天司还算熟悉吗?见那位司使,可需要我们注意些什么?”裴临的声音唤回谢其玉的思绪。

  闻言,谢其玉摇了摇头,“不必特地注意些什么,衍天司之人,大多都是修士或一心向道的妖,在这件事上,没那么多规矩。”

  “我倒是好奇,玄溟前辈那句话是何意?”宁览州摸着下巴道,他眯了眯眼,“身为司使,所言却不可全信,这倒是有点意思。”

  “或许那位司使并不全然忠于衍天司?”辛滢猜测道,“只是若如此的话,玄溟前辈却叫我们去寻他,此举之意,倒值得一思了。”

  听他二人这么说,一旁一言不发的谢其玉却忽然开口:“玄溟前辈此话,恐怕还是叫我们寻司使商议云州城内外之事的意思。既已成为司使,便不会做于苍生不利之事。”

  “师弟似乎知道得很清楚。”听出师弟话中的笃定,裴临不禁有些讶异,不由得看了一眼谢其玉。

  “这是衍天司的规矩。”谢其玉却是悄然移开了目光。

  ………………

  申时之际,日微斜。不知为何,今日的云州城内比他们来时显得冷清了少许,不过申时,街上便甚少有人。一行人径直往衙署去,只方到衙署附近,便见有身着官服的人等在近前,见了马车来,便打手势示意。

  一行人这便下了马车,跟着领路的小吏弯弯绕绕,过得顷刻,衙署正堂便已现于眼前。衙内大抵是早就交待过,此刻空荡荡的不见一人。

  领路的小吏一路无言,只顾将一行人领到了堂前便停住脚,躬身做了个“请”的姿态,便再无动作。

  观察过四周,谢其玉几人方踏入堂内。只等几人刚进入堂内,那领路小吏的身体忽地凹了下去,身上的衣裳刹那间没了颜色,再下一霎,整个人便变作了个薄薄的纸人,随风一晃一悠,飘落至地面。

  异样突起,几人方见那纸人落地,耳畔又是几声拊掌之音。几人循声看去,但见一人自堂后走出,似笑非笑地看向来者。

  此人一身富贵相,一袭宝蓝色如意纹的圆领袍,头顶着镶玉冠,手里头还握着一柄折扇。这人相貌倒还算端正,偏一双眼狐狸似的,瞧着便叫人不喜。

  那人的目光慢悠悠地扫过一行人的脸,最终落在了谢其玉的面上。

  “怀清,好久不见了。”狐狸眼一弯起,那人笑吟吟开口。

  谢其玉几不可见地蹙了蹙眉。

  倒是一旁的裴临闻言抿了抿唇,目光在那人和师弟之间转了转,眉心微皱起。

  “薛司使。”谢其玉朝薛衍轻一颔首,“确是好久不见了。”

  他顿了顿,侧身将其介绍给裴临几人,“这位是衍天司的薛司使。”

  “哎哎,怀清何必如此见外。”薛衍打断他,含笑望向除谢其玉以外的几人,朝几人轻一颔首,“鄙人薛衍,字元芝。”

  薛衍说完,狐狸似的精敏目光朝谢其玉身旁一个个看过去,手里折扇先是指了指宁览州,“至于几位就不麻烦怀清介绍了。让我猜猜,这位莫不就是怀清好友,宁览州宁道长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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