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为何下凡来_墨讷【完结】(78)

  “他倒是如愿了,妖身死魂消,他从此坦坦荡荡,再不亏欠我,也不用记着他对我的愧疚了。怀清,你看他多么狠毒、多么可恶,故意留我独活于世,我记得他,他却再不可能记得我了。这份愧疚,从此也没有了!我怎么能不恨他?我简直恨透了他!”

  谢其玉静静看着完全陷入回忆的薛衍,看着他用双手掩住脸,眼泪却如连了串的珠子般透过指缝不断淌落;听着他埋怨、怒吼、哭喊,发泄他藏在心里几十年的痛苦与熬煎。

  薛衍又哭又笑,时而低泣、时而怒骂,全然不似那个泰山崩于眼前而自岿然不动的薛司使,此时的他,就像个小孩,那个困在五十年前,甚至更久以前,手足无措仓皇无助的十岁的小孩。

  也是个可怜人。

  谢其玉只觉得心中凄然,他叹息一声,冷不丁开口:“你当真是这般想的吗?元芝,你扪心自问,你当真是这么想的吗?”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薛衍不可思议地抬头,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这是什么意思,怀清?我当然恨他,只是恨他!”

  “那你为何还留下那把折扇,那把折扇可是他一尾所化。我也是妖,不懂你们凡人。你们凡人,对于恨之入骨的人,也会这般珍重那人所留下的东西吗?”谢其玉平静道,“妖身死魂消,留下的东西也终会腐朽。当初为了保这把折扇万年不朽,可是你亲口说的让我施法、让我在这扇上题字的。上、善、若、水,这四个字,是他常挂在嘴边的话,也是他教你的话罢?”

  薛衍蓦然一怔。他顺着低下头去,愣愣地望着手里头的折扇。他还记得,五十年前那一夜,白蓂为救他而死,这把折扇就掉在他的手边。自己当时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想法,才在那般危急的关头不顾性命之危也要带走这把折扇呢?

  “元芝,你究竟是恨他,还是爱他?你不放过的,究竟是白蓂,还是薛衍薛元芝呢?”

  一时寂静无言。今夜月大得出奇,亮得出奇,冷白的光照在二人身上,映入眸中,竟有些刺眼。

  过了良久,薛衍才沙哑着声音开口:“……我……罢了,如今说这些还有何意义呢?爱也好,恨也罢,他都死了,不是吗?”

  “我只是不想你再继续折磨你自己。”谢其玉叹道,“从前你还劝我呢,劝我想得开些,不要为了情之一字苦了自己。怎么到了自己身上,便什么都看不透了?就是白蓂他还在的话,肯定也不想你这样。”

  “他?他才不会……”薛衍苦笑着轻声道,他用力摇摇头,不仅没能甩去脑中纷杂思绪,甚至还忽然有了痛饮的冲动,正欲伸手去取酒壶时,却发现那壶晓山青早已被自己一袖子给带倒,掉下屋顶给打碎了。

  薛衍不由得一顿,默默收回手,突然又有了流泪的冲动。

  “我今夜可真的算是失态了。”他别过头去,“怀清可莫要介怀。”

  “我岂会在意这个?”谢其玉毫不在意地摇摇头,“这下倒是该说说,你今夜叫我来,所为何事?”

  “能有什么事?”薛衍这才转头看向谢其玉,苦笑着耸了耸肩,“你说我算计你,只我算计你的话还没出口,便成了这幅模样,这会儿又怎么还说得出口呢?”

  闻他此言,谢其玉也不说话,只定定地看着薛衍。薛衍也任由他看,坦然地与那双琥珀眸相视。

  “……罢了。”谢其玉忽地道。他转过头去,流光洒在他面上,平白为他蒙上一层光晕,落在薛衍眼中,便有些模糊了那双瞳色疏淡的眼,教他分辨不出怀清眼里的意绪。

  他只听到谢其玉的声音:“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你也莫要在此待久了,小心夜里生凉。”

  话音方落,谢其玉站起,轻一点脚尖就要跃起,化鹤归去。

  薛衍的声音恰在此刻响起:

  “怀清。”

  谢其玉一顿,却未回首。

  薛衍只笑了笑,低声道:“那壶晓山青其实是极好的,只可惜被我给打碎了,再尝不到了。”

  谢其玉不言语,只自顾自跃起,化作云鹤而归。

  目送着怀清离去,薛衍面上的笑淡了下去。他仰首望向天际的月,那么近的,此时又是那么远。一片莹白,就像那人的发。

  他猛地攥紧了双手,用力到青筋尽泛。

  “我该恨你的,不是吗?”薛衍自言自语着,双眼落寞地低垂,“我从来都是这么做的,你也默许了,不是吗?明明是你告诉我的,我只能恨你,只会恨你。恨有什么不好,你看,哪怕到现在,我也依然记得你,依然想着你,依然——”

  他骤然卡了壳。

  过了片刻,薛衍方长长吁了口气,眨去眼中突如其来的泪,带着几分哽咽地低声道:“……想见你。”

  轻飘飘的三个字,消散在无边寂寥的月色里。

  今夜月寒,虽无风起,冷意却透过衣衫渗进了骨子里。

  滴答。

  不知自何处来的一声水珠落地之音,许是远处孤松叶尖滴落的夜露罢,空绝传响,在此中死寂里,显得分外清晰。

  良久,薛衍终于起身,自屋顶上跃下。待落了地,他将手中折扇一展,摇着扇,好似往常般往住处去。

  那“上善若水”四个大字,被月光照得明晃晃。

  ………………

  那厢,谢其玉一路往应宅去,落在离几人所借住的院中,正欲化为人形回房,眼前却忽多了片阴影。

  他猛然一顿,那片阴影却忽地下移——那人在他面前半蹲了下来。

  羽翼上忽地传来一股隐约的温热触感,轻柔得好似没有,却带起一阵痒意。与之响起的,是裴临平静的声音:

  “这么晚了,师弟这是去哪儿了,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还是这幅模样。莫不是——去见了谁罢?”

  谢其玉霎时一愣。

  裴临收回手,抬眼望向此时还是原形的师弟,那只云鹤正微偏着头望向自己。不知为何,他总觉能从这云鹤的眼中读出几分惊吓。

  裴临不禁有些想笑,他将那只抚过师弟翼上玄羽的手背至身后,不经意地捻了捻手指,那有些惹人发痒却又柔顺的触感还在指尖未曾散去。

  “师弟?”

  谢其玉依旧愣愣的,心里却好似化开了一汪泉水,甚至咕噜噜地冒着泡,连带着许多说不清的东西,一个接一个地炸裂开来。

  真可怜。

  他忽地想起薛衍,倘若对方此刻在他面前,一定会摇着扇子对他叹道——就像不久之前他对薛衍那样。

  是啊,真可怜。

  谢其玉想。

  墨讷

  薛元芝其实很高攻低防的,嗯。

  第73章 夜遥远

  3,625字2024-07-03

  听裴临复又唤自己,谢其玉这才恍然回神。他连忙后退一步变回凡人模样,却不敢抬眼去瞧师兄,只匆匆答道:“何事?”

  “师弟还没回答我呢,这么晚才回来,只怕是去见了某个人罢?”

  谢其玉难得犹豫了片刻。去见薛衍的事,到底要不要说与裴临知道?说与他也没什么,只是若师兄问起他们聊了些什么,他该如何说?总不能将白蓂和薛衍之间那些事儿说与裴临听,可若要他编个理由哄骗裴临……

  谢其玉有些犯难。

  然而他这幅为难模样落在裴临眼里,却成了有话不能教自个儿知道。裴临心里霎时觉得甚不是滋味。

  眼见谢其玉还在犹豫,裴临先知趣地开了口:“是我多问了,师弟不必在意。看师弟这样,许是同薛司使相议的事多有不便告知他人,师弟不必为难,是我多嘴了。”

  话虽如此,那股烦闷却又卷土重来,袭上心间,怎么也不肯散去。

  裴临忍不住在心中骂自己:裴子慎啊裴子慎,要你多嘴!师弟和薛司使既是故友,故友相见叙叙旧什么的最正常不过,哪有你这般的,上赶着想去打听人家朋友间聊了些什么,简直奇怪!

  谢其玉却是一怔,看了裴临一眼,总觉得师兄那话有什么不对。可他一时也说不出是哪儿不对,裴临不再继续问对他而言反而是好事,否则解释起来也太麻烦了些。

  他便只点了点头,“无事。”

  停顿一瞬,谢其玉忽抬眸望向裴临,面色一正道:“只是,之后若真再与薛衍一道上山,我们得小心些为妙。”

  闻言,裴临也正了神色,问他:“可是师弟发现了什么不对?”

  谢其玉默然一瞬,方摇了摇头,“不,这只是我的直觉。反正如今这般,我们既不知薛衍多少话可信,多少话不可信,对他多些警惕也是好的。等明日,再与子广和辛娘子他们知会一声。”

  “好。”裴临点点头。

  两人之间一时无话。

  四下寂静,他二人不说话,便也没了旁的声响,只有遥远天际的月,和仍静静流淌着的月光。

  却是没有一个人先开口说出“回房罢”之类的话。

  今夜月明,裴临只消一抬眼,便能将师弟此时仍未淡下去的颊侧粉意看个清楚。说不出的,裴临忽然有些不自在,像是做了坏事一般,心虚之余却不觉得后悔,甚至连心里本因得知师弟半夜去见了薛衍而生出的烦闷都去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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