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子不笨嘛。”翻天印笑道:“我可没说过尹文武这老东西是无辜的。”他叫人来添茶水:“听说你在娘娘庙住么?”
顾吹云心说,打听人倒是挺快的。笑说:“我住哪儿就不劳您操心了。”
“并非如此。”翻天印摆摆手说:“可能我文化水平较低,话说出来不中听,只是娘娘庙那边你可能快住不下去了,你还是趁早换个住所罢。”
顾吹云一怔,追问道:“您的意思是?这件事会牵涉到娘娘庙么?”
“嗨呀!”翻天印说道:“也不能确定,到底什么干系,怎么样,说了知道的都这么多,都是目前的推测而已。”
顾吹云看了眼俞清琢,迟缓地点点头,并潦草地表达了谢意。
翻天印又道:“明天应该就能知道答案了。”话到此处,他也没再说下去,这戏开得慢开得迟,身旁坐着的专业人士又换了几个,是来唠嗑的。也许翻天印就是为了告诉他们这些,所以提早了很多。
顾吹云瞅了瞅俞清琢,俞清琢问道:“干嘛?又想赊账?”顾吹云低声笑了,说道:“你说你,当年读书时候学的什么专业?”
“我……我在外读的。”俞清琢努力回忆,说:“读的航天飞机工程技术。但是这么多年没碰了已经忘光了。”
“我还以为你念的商学院呢。”顾吹云笑说。
厅堂里的天花板上搓了三四盏盆盆大的灯笼,五颜六色,室内昏暗的时候开了灯,五光十色的。
忽而听俞清琢低声说:“你先收拾着,我看看给你整个地方住。”顾吹云心说,要是住监控室那头也挺好的,省了上班还得通个勤。只是心里到底有些舍不得那几名如花似玉的女道士,她们知道要出事儿了么?有人和她们讲了吗?那他要不要去说一嘴呢?
一想到这里,顾吹云就有些坐立难安。
女道士里有一名名唤“鸠”的,他喊她小鸠,但其实后来顾吹云才知道她们名字里都有一个“鸠”,问小鸠的时候,小鸠说因为她们是同一批出家入道的,正好五个人,师父就都给她们取名里有个“鸠”。
鸠字何解呢?顾吹云问道。
小鸠蘸了茶水在石桌上一笔一画地写出一个“鸠”字,她的字迹竟然还较之俞清琢和顾吹云的字迹更粗犷些,他俩的反而显得有些隽秀了。小鸠的字颇有些狂草的意味,只是为了让顾吹云看得清好辨认那个“鸠”字,可以把笔画放得工整了些。
“鸠是一种鸟类。”小鸠说着从缁衣里掏出手机,搜索了一下给顾吹云看:“鸠鸟其实寓意为‘平安吉祥’,师父希望我们能够平安吉祥,所以给我们每个人的名字里都加了‘鸠’。”
小鸩如是解释,但顾吹云心下总有个旁逸斜出的声音说:还有别的原因,一个挺重要的原因。但一时半会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也就没有再思索过这个问题。
俞清琢见顾吹云靠在椅椅子里,盯着天花板几盏灯笼发呆,也随着一起望灯,忽而问道:“在想去哪里住吗?”
顾吹云点点头,又道:“也在想娘娘庙的那些的女道士。”
情谊深厚啊。俞清琢心道。不知如何,他并不信那些流言蜚语,哪怕顾吹云自己对Y夫人说那些话,旁人听来他好像真的和那些女道士有些不三不四的勾搭。但话说回来,信他君子作风是真的,心头火起也是真的。
人啊,真是复杂的动物。就像是被褥子底下的东西硌醒了,掀起来一看,是一条蛇,吓一跳,再一瞅眼,那蛇横着两条黑眉望着,原来是条菜花蛇,也就吁了口气放了。但吓一跳这过程总不能是假的。
俞清琢开始瞎想,戏开了,那些回环曲折的,咚咚锵锵的雅音也没注意到。
这一出上演的正是《琵琶记》,即便是缺了量天尺,也难掩它的情转起合——以波澜开阖,穷情而切,自有委婉动人之处卷卷展出。翻天印已然跟着唱韵乐律合起了双眼,一手搭在椅背上,戴着玉指的手指一下一下地合拍点着。
作者有话说:
《论偷感》(笑)
第25章 鬼话16
俞清琢听着台上的戏,其实他也听不懂,但恍惚间,他想起了一些往事。
哪一年的太阳已经很难记录,那一年尤其干旱,路上都起了浮土,路边人家的狗都卧在屋檐底下,吐着舌头。瓦都是黑色,黑鸦鸦的,投下来的阴影也是黑黢黢的,带着一丝凉意,但不多,很快就被头顶烈日带走。
鱼塘里漂出死鱼,刚种下去的庄稼已经枯死了,因为没有办法灌溉。盘在山麓的田畦在俞清琢的眼里往年都是翠绿色的,但此时已经裂出了泥土块,瓦檐似地翘出边角。
圈里的鸡大把大把地把身上的毛脱了,脖子一抻一抻的,几只凑一块去喝一滩泥水。泥水旁边竟然奇迹般地活着一棵牡丹,枝头开着一朵白牡丹。
那时候他可能是要去鱼塘里偷鱼吃的,这时候偷鱼可能也没人管了,毕竟鱼都死了,鱼塘里的水也成了死水。俞清琢忽然把那朵白牡丹摘了,他看了一眼,就送进嘴里嚼了,白牡丹的味道很轻柔,寡淡如清风,但咽下去时,突如一颗滚烫的风砂吞进喉咙。
他喉结上下滚动,霎时犹如铁锈剜肉,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俞清琢疼得眼泪浆糊似地往下流,向下淌,但他生得太丑了,像一只小怪物似的,眼泪像珠,越哭越像丑八怪。
哭着哭着,正在此时,有人唱了起来,唱的是什么大王,好像歌谣好像戏文:“滚龙抱住,大王出宫。”
“定龙楼里,金炉团团。”
“蓝田带上,北斗朝拱。”
“脚蹬皂靴,腰扣金钉。”
“双狮戏舞,殿檐生辉。”
“宫娥打彩,大王出宫!”
俞清琢悄悄躲在一棵大树背后,这棵树也是枯枝烂叶,自枝丫删减处,俞清琢望去,见唱歌的是一名庄稼老汉,粗服垂绦,挽着两只袖子。
便另有人喊道:“唱什么唱!皇帝老儿来了一看这庄稼都死光了,气厥了都!”
唱歌人说:“横竖庄稼都死了,唱个皇帝老儿又怎么了?就是把皇帝老儿唱厥了,又如何!”
旁人走了,也没人回应唱歌人。
俞清琢很想回应,但心脏砰砰乱跳,他咽了口唾沫,忽然喊道:“你好呀!你唱得很好听!”
唱歌人笑道:“这样么!那你来得正好也赶巧!你可以去唱个贼丑脸,拐骗好手,偷一掌白牡丹玉盏来!”
俞清琢抹了一把脸,泪是泥水,脏兮兮的。他说:“那……那我不哭了呢?”
为什么嚼了那样纯净晶莹的白牡丹还是这般污浊呢?俞清琢怔怔地想。
唱歌人说道:“那便是碎丑脸,你从那拐骗好手夺回白牡丹玉盏,进京献宝,封侯赐王!”
俞清琢听不懂,想来后边一个好一些,说道:“我……我想封侯赐王!”
唱歌人道:“先下雨罢!”说着将布巾搭在肩头收拾农具想要回家了。俞清琢没有家,他不知道要去哪里,见唱歌人要走了,他猛地想到一个问题,又愁眉苦脸起来,嚅嗫道:“但是要去哪里找那什么白牡丹……玉盏呢?”
唱歌边走边说:“嘿,这你问对啦!我在京城读书的时候有个同桌,他现在好像是什么大筐速运的老板,他就有一掌白牡丹玉盏。”
俞清琢思索片刻,正想问,唱歌人又叹道:“你别瞧我这样,我可是正经在京城里读过书的人!要不是……要不是……”
许是陈年往事难堪,也不便再说出口,只好自个儿吞咽下肚。
俞清琢忙说道:“我……我自是信的!但您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去问您的同桌要呢?”
话毕也不听那唱歌人有什么回答,俞清琢怅然若失,惆怅地叹了口气。一抬头,正是霞光万丈,灼人眼目,俞清琢感觉自己快化了,但月光又来得煞是温情。
正当他以为真的等不到回答了,忽然一道声音自背后传来,吓得他白毛倒竖,只听那人幽幽地说道:“因为那人是个畜生玩意儿,是狼心狗肺!狼子野心!狼豺成性!”语气里不乏难捱的愤恨。
俞清琢听了毛骨悚然,回头一瞧,那人自他身后缓步走出,他一只背后,一只手里正托着一掌白生生的东西,这东西好似有什么生意生气,心底流转着月华,看起来纯白污垢。
这位庄稼人面容清癯,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他忽然对俞清琢笑了一下,那笑容勾出一弯狞厉,很快便消逝了,俞清琢心里发颤,想道,他要杀了我么?可我只不过爱偷吃些鸡鸭鹅鱼之类的,也并不多大的罪过。
庄稼人却说道:“你猜,这只白牡丹玉盏,是真还是假?”说着,也不等这小怪物回答,就仰面大笑离去了。
*
彼时的月色像金炉里呼出的团团烟气,此时的月光像台上戏子嘬唇唱出的戏文。
俞清琢悄悄地叹了口气,听了半路打了瞌睡,顾吹云也好不到哪里去,支颐打起了盹,翻天印半道里接了电话都悄悄离席了,只有这桌上的两名专业人士看得目不转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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