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地,顾吹云看到有人影浮现出来了,是几个光头和尚,一只手里提着灯盏,另一只手里好像捧着书册一样的方块东西,两个边角是软的,垂了下去。
是晚课诵经队吗?
顾吹云想起来小鸠说过手机可以拍照,手忙脚乱地点出相机功能,一边后退一边对着灯光照去——
镜头里是空的!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娘娘庙虽然是一座观音庙,却有和尚来念经做晚课,正殿里供的观音,大殿里供的泥巴娘娘,之所以称为泥巴娘娘,是因为这座娘娘像尚未来得及上色。
泥巴娘娘的大殿后十余里有一座小山,小山过去接连着大山,山之高之险绝,巍峨耸然。
顾吹云记得自己是这样记录的,但后来在娘娘庙的宿舍里住下后,他每日都能望得到这座小山,小山后的大山不一定看得到,能见的时候也只不过是一座是非常虚幻的影子轮廓。有人说还有大山,有人说没有大山,这小山本身就是一座小土坡。
难道我真的是在做梦么?或许一觉醒来我并没有在这个世界里,一切只是我天马行空的黄粱一梦吗?
顾吹云缓缓垂下手臂,一时也忘了后退,那灯盏没一会儿就到了跟前,灯的光亮几乎要灼伤了他的眼睛,顾吹云眼前白茫茫的一片,心里却冒出了一个想法:难道他们现在的位置正在那片不见的大山底下?而所谓消失了的大山,其实因为某些地壳运动,倒置下去了?
他闭着眼扭过头,仿佛这一切向他投下了巨大的阴翳,就像这个世界所说的范式,无数范式集结在一起向顾吹云展开了它极其庞大而细微的暗影,让顾吹云触碰到了它锋利且柔软的一角。
忽然顾吹云感到他和一个人面对面碰上了,他攫着慌忙乱跳的心脏望过去——是俞清琢。他也许刚醒来,神态面貌还带着点迷迷糊糊。
顾吹云暗自松了一口气,轻轻地把一颗皱巴巴的心脏放下,他向俞清琢走近两步,生出绮丽而温暖的知觉,这令他感到安全不少。
俞清琢神色淡然,像是碧空清酒,浅浅地斟了半杯,他向顾吹云眨了眨眼,回身指了指丛结香和唐临,他俩也都醒来了,只不过唐临脸上带着没睡好的崩溃样儿,从发梢到指尖都冒着火,窜天的不爽,但看了一眼顾吹云,搔了搔脑袋就爬起身走了过来。
唐临看了眼这座半截泥像,又看看了泥像后边的一堵泥人墙,说:“哦,可能把我们裹推到了一间偏殿来了。”说着看向顾吹云,说:“你……认不出来吗?”
他问认不出来是什么意思?顾吹云心道,就把方才看到说了一下,俞清琢够手往篮子里捞,果然捞出了顾吹云所说的一只金属盒子。
俞清琢擦掉上边的泥,看了看,这种金属盒子常用来作为礼盒,比如中秋的时候的月饼盒子。丛结香递给他一副白手套,他戴上,转手把金属盒子翻了个面。
翻面后露出了盒子的另一面,这面就是顾吹云看到八爪图案的一面。仔细一瞅,原来这八爪鱼图案不是八爪鱼,而是一朵兰花。
顾吹云看的眼熟,正思索间,俞清琢截铁说:“量天尺的剧团标志。”
顾吹云有些奇怪,看着俞清琢说:“你怎么确定?”
俞清琢说:“我拍过照片。”说着拿出手机,翻出相册照片比对——确然如此。但随之而来就出了问题:“量天尺来过这里?”
“与其说是量天尺来过这里,不如说他生前所在的乐团来过这里。”俞清琢说,顾吹云闻言猛然间思忆起了什么,说:“有时候庙里会来戏班乐团来演奏。”
俞清琢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他柔软的余光瞟了一眼顾吹云,好像在思索,但脑内很是荒凉。这时,丛结香问道:“那你说那些提着灯的和尚呢,他们又是怎么回事?”几人忽然沉默,给不出答案。
唐临打了个哈欠,大家都把目光投向他,唐临把脑袋一歪,说道:“这我也不知道,情况跟教科书上的不一样,不能怪我。”
正在这时,钟声敲响,那念经似的声音又出现了,这回声音清晰了很多,可以确定就是在成片成片地念经,而念经的很可能就是那群和尚。
那么疑问又来了,他们在这边,中间隔着一堵泥墙,念经的和尚就在这堵墙的对面,这些和尚是真的还是假的,是活的还是死的?这其实关乎到他们所处的位置判断。
一时没人开口,说明这并不那么容易判断。几人暂时放下这个问题,因为在这时候,那几名晚课和尚再他们说话间已经消失了,好像这是他们四个人共同的幻觉。
他们只能心中惊疑不定地凑在一块,纷纷把注意力放在那只金属盒子上——这是他们的新谜题之一。在经过也许半小时左右的反复捣鼓,发现这个盒子似乎是开合接缝的。
这个认知又令他们沉默了下来。因为这个微小的发现令他们四颗脑子显得很是蠢笨,似乎已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他们被这一切背后的操纵者认真地戏耍了。
“不对!”
丛结香突然喊道。
剩下三人迅速看向丛结香,以为她要发表什么见解言论,但是等了几分钟,丛结香喊了一声之后,一言不发,两只眼睛盯着这只盒子。忽然又抬头看向顾吹云。
顾吹云叫她看了一会,浑身像长了毛刺似的,因为其余三人也看了过来,他说:“怎么了?难道我有办法打开吗?”
丛结香说:“这个盒子本身就是能被打开的。”她的语气非常坚定,以至于他们三人不得不低下头重新开始寻找开合接缝。
“难道你打开过吗?”俞清琢问道,他看了眼丛结香,发现丛结香仍然盯着顾吹云,没有动过一丝一毫,两只眼睛直愣愣的,也就是讲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也还是盯着顾吹云的。
倏地,丛结香的表情有了变动,她秀美皱了一下,拧出川字的意思,但没有什么能从她的脑子里走过去,因为她的思绪并不通畅,所以她的表情是有些疑虑的。
“你……这个盒子应该是属于你的。”丛结香说,她忽然神色放空,好像在回忆一些很久远的经历,同时她的表情又开始变换, 嘴上喃喃道:“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顾吹云望向俞清琢,俞清琢同样疑惑不解,他问道:“结香姐,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时,丛结香就笑了一下,她的笑容有些扭曲,因为一瞬时她甚至把她的牙床都笑露出来了,她看着顾吹云,或者说顾吹云身后的某一个点。这目光非常怪奇,带着一些亲切、不舍的情愫,忽然说道:“你在假装什么呢?这里还不安全吗?这盒子难道不是你的吗?”又冷笑道:“这位一直在骗你们呢,你们之所以到了这个境地,原是仰仗他了。”
顾吹云心里吓一跳,不是因为丛结香的话,而是因为她看的位置,不是她说的话,丛结香的话语其实顾吹云压根就没放心上,如果是他,他也会为了某种目的,去胡诌一段,就像是在冰雪树餐馆里那样。
丛结香是什么目的呢?她的目光方向是哪里呢?她在看谁?她在对谁说话?顾吹云忍不住把手臂从耳朵旁边绕到一片肩胛骨,但是那里除了盖满的泥巴什么都有。
猛然间,顾吹云灵光闪动,想起了那个他看不见的掌印,心念一动:难道丛结香是在跟那枚手掌说话吗?顾吹云决定用手机灯光照向背后看看究竟。但是扭脸的瞬间,他看到俞清琢和唐临的面色也都变得有些奇怪。
第31章 诂6
顾吹云的后背肩胛上,有半枚掌印,但他不知道。
这个手掌区别于此前火焰中烧出来的手掌,它的掌心面写满了一些文字,像某种很古老的梵文,但也无法完全确定,因为这只手掌出现的时间非常短,而且上边的文字似乎有随着掌心皮肤的脱落而脱落。
俞清琢心想,这只手掌说大不大,往小的说也不算小。手掌是普通成年男性的手掌大小,但它外边罩着一层虚影,这层虚影很大,简直就是一只巨掌,边缘的长度达到了那座半截怪像那么高那么大的一只巨掌。
巨掌其实拍下来的速度很慢,慢到能用肉眼捕捉,然而它消失得非常快。这一所见所闻,让俞清琢一下就被击中了,巨掌似乎不是形影单只的,它还有很多其它的联结。
事实上唐临也看到了,在巨掌的背后烟花似地绽出无数道虚影,它们像山岚像晨雾,更像每次气象播报时说的橙色雾霾预警。
那些绽放出来的,每一只都写着奇奇怪怪的文字。如果不是他们两人同时看到了,很难不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且丛结香也许比他们更早就发现了。
眼下,这些东西都消失了,丛结香两眼一闭,突然感到累极了,栽倒在地。
俞清琢急切地想要用打火机进行吹火,看看这次吹火能浮现出什么东西来,他心里有种强烈的感觉,他们离逃出这个鬼地方已经咫尺之距。但是顾吹云按住了手,俞清琢已然近到顾吹云的鬓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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