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罗刹和尚仿佛浑然不知，见顾吹云迟迟不跪，渐起恼怒，面上仍是笑嘻嘻，说道：“怎么？你难道嫌弃我生得丑陋？你是长得好看了，沉鱼落雁了，不配做你师父了！”
顾吹云一挥袖子忙奔过去将地上的少年扶抱而起，哪里见到罗刹和尚霎时间神色狞厉，满面乌云，愠怒之色犹如电闪雷鸣，一触即发。
顾吹云正是回身，硬着头皮向罗刹和尚喊道：“大师先走吧！拜师的事急不了一时片刻，此处着了火，大是危险至极！”
谁知，猛地里凭空送来一掌沉甸甸地压上顾吹云的肩头！
但听“扑通”一声。
顾吹云就地跪下，那一掌隔空拍得他金星乱冒，唇齿间鲜血溢出。火势难捱，顷刻间已然舔到了他的衣袂！
作者有话说：
小丛：让我们把这卷改名为秋后算账.jpg
第58章 冥报录7
丛结香开门出来，碰到唐临跑得鬼鬼祟祟，她伸臂一捞，问道：“什么事这么着急？”唐临撇了撇嘴说道：“咱雇佣关系都结束了，您还没给我结账呢！”
丛结香双手抄在襟前，说道：“屁话！困难时期！要不你去跟小俞说说，他少爷，让他给你支点。”唐临两眼翻天：“怎么走账啊？走私人捐款名义呢？”
丛结香眼珠子一转：“这就再说了。”她放开唐临，说道：“别开你那辆老马了，收回来的时候就送去修了。”她从兜里掏出车钥匙丢给唐临：“勉为其难开我的吧。”
唐临问道：“停在哪儿啊？”他心下补充：林林杂货铺的冥报录又不好了，我得去修一修。
“林林杂货铺那边的商场停车场，赵海萍停的，你要是找不着给她打个电话。”丛结香说道。
“我才不要开老头乐。”唐临将嘴唇拧成花一样地嘀咕：“那不要了，我就是要去林林杂货铺。”说完丛结香一巴掌呼他后脑勺。
唐临摸着后脑勺一板一眼地说道：“林林杂货铺的电脑坏了，我得去修，人家叶老板是会给我现金结账的！”
丛结香捏了捏眉心：“打住打住，快滚快滚！”唐临麻溜地跑了。
唐临溜了，丛结香也懒得再去看那病病歪歪的俞清琢，就一个人坐在门口塑料小板凳上，一时把眉头疏得松垮，一时又把眉毛扯得很紧。她在此时此点看得是最清楚的：病的不是俞清琢，是范式系统，是墟炉高层——他们都需要一个交代，是最实际的，是最不可幸免的。而他们现在的做法不亚于在这场纷争里找个缝好钻进去。
但俞清琢应该是清醒的，他至少在计划开始前就是清醒的。只是把顾吹云让给墟炉高层，是最不明智也是最避无可避的选择，无论怎么遁逃，范式系统都会进行后台博弈，最终给俞清琢一个“将军”。
然而这是为什么呢？俞清琢还有什么没有告诉她的吗？
丛结香从兜里拿出被卷得皱巴巴的报告书，发现关于唐程君和Y夫人的事也是数笔烂账交错的结果，至少她目前还没有看明白。苏连翀的笔调颇有几分春秋笔法，他说什么都是委曲婉转，换句话来说，这在很大程度上增加了阅读理解的难度，所以丛结香看完第一遍还没有读懂。
尤其是报告中还能牵涉到顾吹云的关系，这就非常令人摸不着头脑。顾吹云和十二楼Y夫人的关系可能只是一场始于租房的误会，但是在苏连翀写的报告里，他俩似乎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报告的深度非常惊人，丛结香知道光靠平白的阅读是不可能看到超出表面的内容的，在苏连翀写的报告里，十分巧妙地打磨出了特别光滑圆润的几块“陷阱”，这些“陷阱”就像钟的外面一样，互相撞在一起在丛结香的耳边发出奇怪的声响。
没有什么比在训诂地龛里反复听到“爱我吗”、“爱我吗”这种更为吓得人白眼直翻的事了。
丛结香喃喃自语道：“顾吹云到底和十二楼有什么关系呢？难道他好赌吗？顾吹云很像是赌博欠债的样子，Y夫人就是那个讨债的债主，难道我们认为顾吹云不应该被录取的原因，是他有豪赌的前科吗？”
“没有！”俞清琢在里面喊道。
丛结香吓一跳，说道：“你怎么听得见呢？我有那么大声吗！”
俞清琢笑了一下，回道：“这儿特殊的构造，共鸣声音还挺大的，所以即便小声，其实也都听得见。”
“那你什么意思呢？”丛结香想了想，隔着门向俞清琢问道：“你有什么想法？”
俞清琢没有立刻回答，丛结香静下心来听了一会儿，她确实隐隐绰绰地听到到了俞清琢有些杂乱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俞清琢说道：“我都没看过报告，你就问我？”
丛结香捋了捋盘发，发梢上似乎挂了点气儿，顺着发梢垂到嘴边，她说道：“你大可不必吭声，当哑巴没人来管你！”
“我的嘴巴闭不上一会儿，它满脑子的事儿，让我心里闹腾。”俞清琢回道，他的眼睛借着黄昏眨了一眨，像把晚霞接到了嘴里，他漂亮的嘴唇斗地使劲一抿一捻，忽然又说道：“得了，得了吧，在下边的时候我还问过他，他说我在说什么疯话。”
“那他心里还挺有你的。”丛结香迅速接了一句话拿来讽刺，完毕了才发觉好像奖励他了，便忿忿地闭了嘴，都说了禁止同事之间调情，隔空也不行！
果不其然听到俞清琢笑了两声，又很急促地收了尾音，好像一口吞下了整个黄昏夕阳，噎得心里发慌。
“Y夫人串了唐程君的一颗眼珠子。”丛结香捻了一下语调，继续说道：“这件事我当时没有和你说，就在当时床上的那件黑衣服里，当然黑衣服里还有一张纸条是顾吹云的字迹。”
“所以，那件衣服确实是顾吹云的。”俞清琢回道，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闲散，像地底下开出的一朵闲散的花，他答非所问地说：“墟炉高层不是在意俞清琢或者俞炽，而是在意顾吹云。”
起初，丛结香觉得俞清琢的话比较不咸不淡，过了几分钟她才品出来不对劲，俞清琢的重点和她的侧重点是有所偏颇的，这就好像是俞清琢早就知道了她说的这些。这让丛结香猛地骇然，她抄了箱子上放的半杯茶水准备喝一口压压惊，突然发现唐临往里面塞了两个烟头。
“唐临这他娘的死小子。”丛结香一边骂一边把茶水泼了。忽然又觉得这时候唐临在就好了，唐临至少可以做一个相对客观的第三人，但是唐临却在这个时候脚底抹油跑了，是为什么呢？
作为多年的老搭档好闺蜜，俞清琢似乎是听到了丛结香的疑惑，他心里在半秒内有声嘶力竭的样子，仿佛很乱没法开口，俞清琢身上渗出了一点汗，他抓了抓头，扎在手背里的针动了，出现了几个红红的斑点。
俞清琢手下捻着输液滴管，慢慢说道：“线索太零散了，我其实没有一条相对完整的链子。”
*
苏连翀笑了一下，他笑起来总有种开门见山的感觉，从顾吹云头回看到从四圈车轿车上走下来的苏连翀起，他就如此认为了，此时再看一下，格外楚楚动人。
之所以说开门见山，是因为苏连翀笑起来很不客气，但区别于俞清琢那种别具一格的攻击性，苏连翀只是含混笑一笑。所以，俞清琢对苏连翀是有种讨厌的情绪的，然而并不妨碍他俩关系挺不错。
顾吹云并不清楚，所以他多少有几分不屑于去注意的轻慢，他听到苏连翀说：“高层在意的并不单单是俞清琢或者说……”他眨了眨眼，终于，他头回在顾吹云面前吐出这两个字：
“俞炽。”
最后的最后，顾吹云心里有种松了口气的错觉，他很难想象这种松了口气的感觉会演变成什么样子，就像是有掌印出现在后颈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见了除了顾吹云自己。
顾吹云在这样一个心理间隙里看到了一名罗刹和尚，这名罗刹和尚套着一件很肥大的缁衣，里面藏满了毫无知觉的不安与恐惧，但他还是看起来很和蔼，即便说着最藏不住怒火的话语，他的脸面还是含着笑的：“我瞧你这小子生得如此机伶，怎么还不快快跪下？糊涂啊糊涂啊！”说着便假意叹了口气，说道：“你若是不跪就算了，给我磕个头也好哇！”
顾吹云身已被千钧之力压得跪下，心想难道他是瞧不见的吗？为什么这怪和尚如此执着于收徒呢？这时焦味扑鼻，火已经烧了上来，顾吹云身上的三脚猫功夫定然打不过这罗刹和善，只是缘何在这紧要关头非要收徒呢？
是了，他要死了，若是不明不白地死去，不如囫囵收个徒弟好扬名自己曾经活着。难道是这样么？
火烧的热度和思考的焦度逼得顾吹云额头直直流汗，他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少年，忽地将腰背弯下去，额头哐哐磕在地上，说道：“你先将他救出去，我便拜你为师！”说着又不情不愿地磕了两个，磕得额头红肿，眼冒金星，正当顾吹云要抬起头来时，一只金刚手掌按着他的后颈揿将下去，力道之大顾吹云挣动了一下，顿时侧脸贴地，脸颊磨出细碎粗粝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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