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香_rosarius【完结】(86)

  从本质上来说,你和我。苏连翀指了指俞炽和自己,我们是同一类人。

  俞炽听了不置可否,他只是淡淡地摇摇头,说,合作愉快。

  楼下挨着的活动花园里响着咕噜咕噜的声音,是露天电影的音乐,是片尾曲,也许是一首新编新唱的老情歌。俞炽靠在窗户边,手指拨弄着绿色的漆锈,让它们填满了狭窄的指甲缝。他好像又看到了顾吹云,但是中山公园的凉风把他的幻影吹灭了,像是一丛吹着跑吹着走的烛火。

  *

  “我可以给你个身份地位。”苏连翀不太利索地向后抄了一把额发,当他的眼睛完全显露出来时,就像埋伏在墨绿沼泽里的鳄鱼,两一对眼珠子仿若向顾吹云射去了丛林里的绿箭。

  “钱财也少不了,毕竟你现在是家徒四壁,没点钱总不好办事。”苏连翀一笑:“不过,听说你没钱的时候也办成了好多事呐,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顾吹云勾唇,浑不似有什么笑意,他对对苏连翀的说法也未置可否。

  苏连翀忽然想起在冥报录里看到顾吹云曾经对商业对手说过这样一句话,人或者是别的什么,即便是钱财这种死物,也无法生活在锈迹里。

  他当时说话的声音非常轻,如果不是苏连翀仔细观看,很难留意到这一句宛若喃喃自语。但是这句话就像一粒芝麻一颗尘埃,落进了他耳蜗里,迟缓地下坠,直到有一天它能够审视苏连翀。

  苏连翀举起视线,他看到窗外槐树枝叶上斗地发亮,像一颗陨落的星子,但星星绝不可能如此低落地陨灭。他想起俞炽早年的航空机械单位宿舍,窗户是那种十分老旧的绿漆边框玻璃窗,新的时候绿漆非常雀跃地涂出边框,旧了之后它会剥落留在人们的指甲缝里。

  那从指甲缝里渗出的绿,仿佛是新的绿漆,是某种一念之间于沼泽地里蓬勃生长的苔藓,它们阴湿、执拗、不肯干涸。苏连翀在那样的窗边仿佛也看到了顾吹云,他像是一条光,很奇怪地看着苏连翀。苏连翀心想,他一定是冥报录看到了,工作压力太大,才产生了幻觉。

  不远处的中山公园承载着很多记忆,苏连翀和俞炽都不是个喜欢掉眼泪的人。但苏连翀在后来共事的时光里,总是错觉俞炽很爱落泪,他觉得俞炽一定会自己偷偷站在这种窗台边,一边抽烟一边脸上被眼泪流得湿润。

  此时此间,顾吹云看着苏连翀,这种被注视的感觉让苏连翀忽然感到,在那几秒里,他的所思所想已经被顾吹云旁观。

  这种错觉让苏连翀的心里很不舒服,但是无伤大雅。只听顾吹云忽然问道:“我想知道,你们系统里或者说你们势力范围的各种地方,是怎么评价我的?”

  *

  “顾吹云这人,千古来说,是狼子野心。”

  篁竹掩映之处,有闻佩环淙淙之音,复古竹门关着,没有落锁。一名青年出来,立在台阶上,仰着头望着那些苍翠篁竹。他的额头很是光洁,黑发垂落,眼珠黑得发亮,侧面来看五光十色,有如行放山巅水涯,更为风流。他的脸颊有些绯红,许是方才在亭间花厅里吃了点小酒,出来透口气。

  青年点了一根烟,握笔似的捏在三根手指间,他的眼神放空,耳朵就能灵便地听到一些说话从亭间花厅里传出——是翻天印和俞老爷在说话。

  翻天印的话语有些粗糙,他说:“这人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也没什么好评价的,死了应该是要被野狗分食,但是少爷心地太软……”

  俞老爷似乎是摆了摆手,翻天印的话只说了一半,但青年听出了他的意思。顾吹云这人在大框物流俞家的名声确实不如何,青年也不知个中缘由,道上也鲜有传闻,俞家本身也不爱提起。

  “你见到过他了。”俞家老爷晃晃悠悠地问道,用那种仿佛念经的语调。

  青年猜测翻天印这老大粗心里已经在叹气了,他总觉得翻天印是个很好的人,但是心底下藏着太多的事儿。青年穿着一件T恤衫,外边挂了一件黑色绸缎西装,料子柔软顺滑,但裁剪挺括,让它诡异地从两肩开始垮下来,设计的理念很奇怪。这是俞清琢在年初他生日时送的一件礼物。

  俞清琢说是自己踩缝纫机踩出来的,总是想用好的料子,然后做一些不相干的事情。其实只有西装胸袋上的蟹爪兰是俞清琢自己动手绣的。

  过程有些痛苦。俞清琢把两只手抄在裤兜里,面色平静却毫不掩饰地告诉他,手指都要给扎烂了。

  “手段残忍。”翻天印点了一支烟,吞云吐雾了两口,说道:“我听说他杀了小姜手下一支剧团里的一名演员……”翻天印还想描绘一下,但听老爷子摆了摆手,说道:“别说啦,我年纪大了,早不是年轻时候,你听我说那些,我们还感觉血性的快乐和兴奋。”老爷子喝了口茶水继续说道:“我年纪大了,身上还有些毛病……”

  翻天印霎时老泪纵横:“怎会呢,老爷身体稳重。”

  小姜的步子继续停在台阶上,也不能进去打扰他二位互诉衷肠。他在外边有些百无聊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他前边给俞清琢发了消息,听说这家伙出了一趟很累的外勤,刚刚回来,两人还没机会见上一面。

  俞老爷打断翻天印的话,问道:“清琢知道吗?”翻天印忙回道:“少爷不知道也不清楚,他二人虽然见过面,但关系绝没有那么好,加之少爷最近出了一趟外勤,两人也没什么交集。”翻天印心下也不好过,惴惴的,有如泥菩萨过江,面上端得很好,毕竟都是混道上的人。

  俞老爷不疑有他,说道:“只是听说清琢工作的那家物业公司好像出了点事,现在改名叫了‘酉鸣物业’,要我说这个名字比以前的好多了,早该改了。”

  翻天印说道:“是他们单位新来的那位秘书长寒照文改的,这寒照文是墟炉派来的。”

  第63章 冥报录12

  小姜看到管家在花园里遛狗,这条狗取名叫瑞秋,一个很洋气的名字。瑞秋也活了很久,狗中寿星,并且现在还健壮。听说是俞老爷子早年留洋的时候带回来的,所以瑞秋也是伴读书童,在俞家有一定地位,甚或超过俞清琢。

  俞家的瑞秋和小姜姜赶烨不亲,即便姜赶烨每次来都给它带许多香喷喷的零食,这老家伙真的一点都不念别人的好。

  许是从小骄纵惯了,比俞清琢还少爷。所以姜赶烨总是跟俞清琢笃定,俞清琢在俞家没地位。俞清琢也只是笑笑,姜赶烨清楚,俞清琢并不在乎这些,他总是像一条游来荡去的幽灵,即便俞老爷和已故的俞夫人给了他很多很多的爱,即便是大筐物流俞老爷的左臂右膀,也都待他很是亲厚。

  姜赶烨在心里慢慢地漫步着,他就这么单手抄在裤兜里遥遥望着,如果瑞秋用它那双咖啡色的眼珠回望过来,他一定会挪开视线的,事实上,姜赶烨是很喜欢狗的。

  但是瑞秋和管家的位置他是能看得到的,瑞秋和管家能不能见到姜赶烨还真不一定,花园的位置在篁竹花厅的下边一层,虽然视线距离看起来很近,却是完全的错层。

  姜赶烨向瑞秋招招手,瑞秋果然没有发现,一动不动地蹲在原地屙屎。不知竹门背后的花厅里,话题进行到了哪里,也没人来问他是不是方便一下掉进茅坑里了。姜赶烨只想回去,但是事情还没谈完,至少没有一个收尾,他是无法回去的。

  正在这时,姜赶烨听到翻天印忽然还是说一些流言密辛。姜赶烨知道顾吹云这个人,俞清琢逢年过节去庙里写红绸的时候,都会写上这个人的名字。即便一条红绸写不下,俞清琢也会冷着脸咬着腮帮肉,再去买一条红绸写。

  然而他一直感觉“顾吹云”这个人有可能是俞清琢自己的错觉,在姜赶烨的认知里,甚至根本不存在“顾吹云”这么个人。

  但是人总要有个寄托,也许是电子寄托,这个电子寄托可以叫张三李四小红小绿之类的昵称,所以俞清琢的寄托叫“顾吹云”这么文雅的名字也不奇怪,而且听起来这俩的名字还怪登对的。

  在翻天印和俞老爷的对话里,姜赶烨突然发现似乎真的有“顾吹云”这个人,即便真有这么个人,姜赶烨也从来没接触过。这个认知让他感觉有些好奇,首先俞清琢也知道这个人,而且俞清琢和他的关系似乎很近也很好,如果他们两人见过,那么一定是错开姜赶烨的时候,毕竟他们不可能二十四小时成天呆在一块儿。

  从俞清琢的行为语言里,姜赶烨还能有一个推测——俞家并不允许俞清琢接触到这个人,即便这个人对俞清琢很重要。

  为什么呢?仅仅是因为顾吹云这人“狼子野心”、“冷酷无情”、“心狠手辣”吗?况且这起来有些赛博评价:哥的冷酷心狠手辣。

  所以,姜赶烨人觉得这并不见得,以人际关系的正常逻辑来推算,这个人一定和俞家有过节,才有可能导致一部分如此的局面。

  姜赶烨把耳朵竖起,仔细他们的对话。树影的浓绿投到他的西装外套,折在他的T恤上,给他的着装轻轻地染上了一些灰色,他想起方才俞老爷问起“小姜是否知晓剧团一事”,诚然这件事在他那儿的水花甚小,姜赶烨手下的酒吧和剧团就跟建筑工地似的,总会闹出一些工伤人命,这在行业里并不属于稀罕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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