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贾合琼的专业程度，她很快发现了其中的问题：“有一点。”她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说道：“为什么译制成梵文？编程里的梵文使用词汇是有限的，很大概率无法尽数编译成梵文。”
顾吹云直白地说道：“我需要把我的一些记忆存到范式系统里。这才是最为牢靠的地方。”
“你疯了！”甄琼几乎从蓝色塑料凳上跳起来，她指责道：“即便编译成梵文，范式系统也会拒收，它不可能乖乖让不相干的任何人进行记忆存储读取行为。”
“你也说了是不相干的。”顾吹云发现，药性尚未完全代谢完毕，他在追赶记忆衰退的时候，脑海中竟然异常镇定，甚至达到了某种修禅的阒寂境界。
贾合琼也发起了愣，甄琼急得眉头着火：“你能说点靠谱点的吗！”过了半秒，她忽然冷静下来，手里握着手机对顾吹云说道：“老大知道吗？”
顾吹云愣了一下，突然口中结巴了一下说道：“他……还不知道……吧，但是时间上来讲，不及了。”
“你看你也不确定。”甄琼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她的情绪大起大落，这会儿两道秀眉都舒展开了，她说道：“我这就联系一下老大。”
顾吹云想来思去没有结果，他把嘴先闭上，想了想决定先把手头的事情办了。他要求甄琼和贾合琼先别忙别的，把打开收款界面，两人虽然奇怪，但仍然照办了。顾吹云把俞清琢的转账分成三等份，分别转给了二位女士，他解释道：“俞清琢嘱咐我转给你们。”想了一下，补充道：“他不方便自己出面。”
甄琼宽泪纵横，说道：“老大果然还是想着我们的！”
俞清琢虽然没有写在附加留言里，但顾吹云觉得他一定会这么做。他又看了一眼附加留言，实际上留言写着的只有“爱我吗”三个字，顾吹云把它自动翻译成“速来见我”，因为它觉得俞清琢的处境并不简单，无法用直白的语言来表达。
贾合琼非常敬业，她表示现在就要开始备份记忆的工作，但顾吹云感觉疲累异常，他忽然就没有了任何气力，即便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记忆在从他的脑子里流失。
顾吹云虚弱地摆了摆手，说道：“下回吧，有机会的。”他没有力气去想下回，说道：“我的脑子非常浑浑噩噩，如果记录了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也不可知。”
甄琼也是比较焦急的，她此时也只好耐下性子拿出哄小孩儿的那套，说道：“那我们就简单交换下信息，好不好。”
顾吹云表示同意，事实上只有甄琼和贾合琼两人在交换，他只是偶尔点头摇头发出两声“嗯”、“嗯”的声响表示回应。
在谈到那片水域的时候，甄琼秀眉弹动，倏然说道：“其实那片区域在文件记载中有备注，说是水域但根本无法确定，在范式系统的模拟里它显示的是水，很多的水，是介于沼泽琥珀之间的一块区域，它似乎特别容易和范式系统产生共鸣，但是范式系统根本不愿意放出它的形态画面。”
贾合琼说道：“确实，历史记载里很模糊，因为本质上那片区域应该是娘娘庙后堂依着的那座小山岭下沉形成的，不太可能是水域，所以一直用阴影色块来标识。”
甄琼和贾合琼的对话像弓箭，一下子就把顾吹云击穿了，他突然很想吃一支烟把自己镇定一下。听着她俩的说话，顾吹云一时有些分不清真和幻，他坐在蓝色塑料凳上竟然很快就入眠了，他真的太久没有睡一个好觉，这会儿反而睡得特别石沉。
甄琼和贾合琼还在讨论那片水域，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将他领到饭店楼上的员工宿舍，在一间储物间里支起一张小床板，拿来一叠干净的被褥枕头，让顾吹云歇了。
顾吹云躺在折叠床上，身子在虚幻地发着抖，他想起了出第一次出外勤的晚上，他们都受了伤，躺在监控室里，所有的伤口血迹都滑进了黑暗里，他感觉并不疼，虽然身上的伤从未愈合过。
此时，顾吹云浑身发痒，这种痒又编织着痛，令他感到梦幻，他在竭力地压制住想浑身抓挠的冲动，但是绷带已经无知无觉地松了，他的鼻翼耸动，似乎闻到了自己肉体腐烂的味道。顾吹云……顾吹云……他在脑中念着自己的名字，直到这三个字变成了俞清琢，再转成了俞炽，而后交替来回。
顾吹云开口问道：“俞清琢呢？”此话一问，他只以为是向虚空发问，聊以慰藉一下无处发散的思念，发觉手腕骨接缝的地方愈发疼痛，还有脖颈的冲击感带动着整颗脑子像水泥搅拌机似的震荡。是那天被高速逼停时，车辆甩出的巨大惯性和左侧护栏的失速碰撞，造成的后遗症。
顾吹云仍然能闻到浓烈的汽油硝烟味，瞬间的灼热将他身上的旧伤一并撕开结的痂，把鲜红的血肉包拢在纤秾剧痛的骨朵之中。
甄琼说道：“老大最近也没有和我们取得正面联系，海萍姐告诉过我们，老大、结香姐还有小唐都在林林杂货铺那边。他们那头好像情况不太好，比较复杂，可能也不想你掺和。”
顾吹云听到金属架子哐当的清脆声，贾合琼拖来点滴架，她简单地调配了一些生理盐水和消炎药，甄琼继续说道：“你把身上的养一养再说吧，老大那边你不用担心，我们也会尽快取得直接联系。”
顾吹云笑了一下，看着甄琼给他输上液，手法非常娴熟，她说道：“怎么不给二位姐姐分配去医院呢，难道我是一盆菜么？”
贾合琼笑笑说道：“倒也不是，出门在外讨口饭吃，多少得学点不是么。依我看，俞老大的话你别放在身上。”
顾吹云听着十分好笑，说道：“不放在身上，我放在心上吗。”药液输进静脉的时候，那股剧痛反而让他异常清醒，清醒得难受，睁着眼睛满脑子的噩梦，像在梦游。甄琼将眉头印出红印，她的黑眼圈也随之颤动，说道：“我给你扎一针止痛的，好不好。”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天两天还是几天，顾吹云闻到罐头的甜蜜味道，发现地上果然放着几个启开过的罐头，贾合琼坐在旁边的蓝色塑料凳上吃罐头，说甄琼去买姨妈巾了，你来大姨夫，用量一点都不比我们少。
顾吹云就呲着嘴笑，问贾合琼俞清琢呢？有没有取得过联系，他们那边的情况怎么样？贾合琼似乎早就料到顾吹云醒来会这么问，就说老大昨天给她们直接联系过一次，老大又给我们打了一些生活资金，他还说给你的那些是承诺你的工资。
顾吹云动了动嘴唇想说话，“当”的一声脆响，贾合琼把不锈钢勺子扔在玻璃罐头里，她打断顾吹云说道：“你的工资确实只有四千出头到手，但是，这不特殊情况么。”
“而且……”她犹豫了一下，拿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播放人，说道：“你听出来什么？”
这段录音似乎当时录得十分仓促，顾吹云反复听了十来遍，忽然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贾合琼再问了一遍：“你听出来什么？”
这段录音就是当时地龛里在他们耳边循环播放的“爱我吗”，但是声音只能是出自于一个人的——俞清琢。在顾吹云反复听了十来遍之后，他终于感到了介于头晕目眩的生理反感和心花怒放的极度高兴，这两者之间的割裂。
他不清楚是否是消炎药水和止痛药引起的副作用，有一根神经被的夹起，拉长、旋转、反复咀嚼，直到血肉模糊。贾合琼说道：“没有，这两天你状态还挺稳定的，没有给你用止痛药，就是部分伤口还有些渗血，消炎药还得用，就是剂量减少了。”
她拿起黄头罐头继续用勺子舀着吃，吃了一口问顾吹云：“要吃么？吃点甜甜的东西总归心情好一些。”她直接把罐头送进顾吹云怀里：“自己吃。”
过了一会儿，贾合琼说道：“你认输了吗？不能吧，这种恶作剧一样的东西，确实挺令人恶心的。”
顾吹云摇摇头，问道：“这段音频谁给你的？”
“老大给的。”贾合琼说道：“老大把你们在地龛遭遇和一些奇怪的东西都发给我们了，这本来是一段视频，老大说提取一下音频看看，我就弄了，但只能提取出这一段。我们一致认为这里面表露的信息是——”
顾吹云看着贾合琼，这样的每一秒都被窗外的风吹起，树影斜着扫过她半边的侧脸和碎发，有如漆面明昧，细小的裂纹无声地在这间窗户紧闭的储物间里蔓延。
“停手。”
顾吹云立马接话，说道。
第69章 冥报录18
“停手？”俞清琢笑了笑，他神情之为难，眼波之绮丽，“否则怎样？”
姜赶烨一时没有回答。
姜赶烨让俞清琢至少不要穿一套工服来会面，因为姜赶烨绝对会把地点选在他名下的一家酒吧，虽然它开在夔州江边的黄金地带，有着超大面积的景观露台，充满着湿漉漉的金光闪烁的鲜花香气。
姜赶烨点了一杯传统马提尼，他要了一颗超大冰球放在酒杯里，俞清琢要了一杯无酒精莓果气泡水。姜赶烨的双手向后撑着，他往隔壁的卡座看了看，就决定给邻座开一组黑桃A。黑桃A上到邻座的时候，俞清琢已经开始望着这杯粉红可爱的气泡水发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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