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香_rosarius【完结】(94)

  俞清琢问道:“这俩人你认识?”他试图从姜赶烨那边唤起一些记忆,姜赶烨摇头道:“不算认识。”

  视频里仨人一块儿往前走去,进了前堂里只摆着几张桌子和几把长条凳,这种长条凳一看就不是招待人坐的,都是吃口饭吃完离桌要准备干活的。

  他们走到右手边一个拐角,那位吃饭的把筷子往拇指底下一捏,另一只手掀开了一块蓝白花色的挡布,三人走过一段短廊,又是一块院子。

  这院子里有个年轻人正坐在小马扎上做活,他的两条袖子管都卷到了大臂,露出两条精瘦的胳膊。年轻人的头没有抬起来过,镜头近了一些,他在一只硕大的红白相间的洗脚盆里用泥水洗玉。十根手指和泥浆水上下起伏之间时隐时现出一片莹白的玉坯面。

  视频到此为止,姜赶烨看了看俞清琢的裤子,俞清琢还穿着那身小诊所换的条纹病号服,脚上一双蓝色塑料胶皮拖鞋。俞清琢问道:“干嘛?来的时候就数落过了,现在又准备鞭尸?”

  姜赶烨晃了晃食指,他的食指十分纤长,老俞家以前来了个唱戏会算命的,说姜赶烨这孩子注定要靠声色吃饭,所以他的手指生得极其好看且有力,仿佛一贯长风。姜赶烨却说道:“民间智慧,估计没人看得出你穿这身,是个家财万贯的。”

  俞清琢知道他话里有话,便即等着,他想起了那天早上,顾吹云在他公寓楼下说他自己空长着这一张可看的脸蛋儿,其实是给老板做保安的,不觉面露微笑。

  姜赶烨收了手机,两人面对面都有些沉默,姜赶烨忽然说起一个很熟又颇为遥远的名字,他说:“唐程君这个人的发家史就是从这儿开始的,他本质上是个收破烂的,但是有一天给他捡到宝了。”俞清琢一时没有回答,他歪着脑袋看了俞清琢一会儿,冷不丁地问道:“你笑什么?”

  俞清琢便将这事告予姜赶烨,姜赶烨也笑,忽而说道:“其实你别说,以我之见,顾吹云这人和唐程君都一个相似的地方。”他目光锐利地看着俞清琢说道:“他们都喜欢将计就计。”

  此话一落,俞清琢忽然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唐程君这人他的印象不深也不算浅,说不深是因为很多人在他的记忆里都是不深的。唐程君到底是怎么样的呢,俞清琢有些难以回想。

  “唐先生。”

  唐程君的车开到墟炉那方黑窑炉似的建筑物底下,从车里望出去,人无数的台阶,像一根棱刺,画着古怪的卦文,事实上什么也没有。

  司机恭敬地询问唐程君是否下车,唐程君颔首,从巴博斯迈巴赫中踏出了步伐,他手里握着一把黑伞,像权杖一样矗立在门卫室边进行访客登记。

  他的司机候在一边,阴雨天,云层压在陡峭的巨大屋檐。墟炉的建筑多是用大块黄岗岩、大理石和高透钢化玻璃筑成,因为有玻璃的高透光,使得无论从哪个角度望着它,墟炉都像一铸髯着暗火的炉。

  它是沉沉的黑铁颜色,雨水倾下来的时候,像是朦胧的铁水,沸腾着在砖铺的地面上颂起权力的王冠。

  俞炽在那时候去墟炉的司法局送文件,他也在门岗处进行登记。他的目光扫过门卫室第二扇玻璃上的那张沉稳的脸。进行完登记,俞炽把文件夹在胳膊底下,两只手撑开伞。

  忽听身后有人说道:“没有下雨。”

  俞炽慢慢地收回了伞,他转脸向后瞅去,只见那位西装革履的中年人只将登记本轻轻地推过窗口,并向门卫表示感谢。

  俞炽轻声倒了谢,把文件换到手里就大步流星地走了开去,他生怕前庭数十步的路真会突然下雨。

  “你好,你是航空机械单位的吗?”唐程君赶上俞炽,和他并排走在一块儿。一阵风掀动他俩头顶的秀发,就像纸页似的,但是唐程君的头发打了发胶,风吹过只露出他油亮的发片,像行句末尾的一个未干的墨迹。

  俞炽步伐不缓,说道:“你认识我吗?”

  “上次去你们单位参观的时候,我也在场。”唐程君说道:“在下姓唐,唐程君三字。不过在下区区一介小商人,没有印象也是正常的。”

  俞炽装模作样地笑了笑,他笑起来十分可人,容易让人忘记他的傲慢和不礼貌。唐程君心念微动,像有风自来轻轻拂过,他继续说道:“我非常欣赏您的技术理论。”

  俞炽毫无波澜,他淡淡地回道:“只不过是一些机械理论的叠加组合罢了。”唐程君笑道:“不尽如此,如果我能年轻个十来年,也许我会非常愿意追随您。”

  俞炽闻言,眼睛凭空瞪了一下,两人已然步过长长的台阶,一路不再言语,远远望去形似两只微缩的、合拢的眼睛。

  临到了大门口,唐程君才说道:“不过即便如此,我想您肯定不会想要一名小商人,捡破烂的。”唐程君没有挪动步伐,他显然在等俞炽的回答。他的指尖在印着花体“B”字标识的伞柄缓缓一旋。

  俞炽想了想,客观回道:“如果唐先生您很感兴趣的话,不妨可以去学校进修一下。毕竟我的理论知识也是来自于学校。”

  “我想您误会了。”唐程君双手交握着伞柄,他的态度十分从容,这么一比对,显得俞炽有些局促的小家子气,但俞炽的目光礼貌地从唐程君面上略过,看到对面的墙角跟生出了一道裂缝,他丝毫不在意这些,墙角跟的裂缝还更有点意思。

  唐程君说道:“我说的是出自您本身的一些独到的见解,这些很特别,是学校里学不到的东西。”

  唐程君知道他们实质上在研究什么吗?表面上他们在研究有些虚幻的空气动力学,实际上他们在研介于究范式系统身上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以及防御性武器,这些笼统来说都是修仙论题。

  这时,天终于下起了雨,两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雨转移了注意力,俞炽眼里的波光就像倒悬的沼泽林,垂下淋漓的幽暗。他明知道这么说会让他在保密条约的边缘疯狂试探,但是俞炽并不介意去触碰这座森严无形牢笼的底线。

  “MF场域,唐先生您在问这个对吗?”俞炽说道:“关于这方面的理论目前已经有公开的数据和资料,您不妨上网查一查。”

  墟炉的地盘到处都是天眼,俞炽再度望了一眼墙角跟的裂缝,那根裂缝里伸出的草,在风雨中壅着泥巴褶子。唐程君喜出望外,直到俞炽身影没进了墟炉大楼里,他仍然盯着眼前的这川交加的风雨,一个人叮叮咣咣地笑着。唐程君的双眼晃着熠熠神采,他抓紧了手里的黑伞,按了电梯按钮。

  后来俞炽因为这场“泄密”行为,被司法局请去喝茶。当时的苏连翀还在他的老师——无咎之首的祝鸠手下办事,当时的墟炉还处于“五鸠共治”的局面,当时的整个社会管理体系都由这五名“鸠”作为执政官共同治理。

  直到“五鸠”的覆灭,一夜之间,墟炉大楼里血流漂杵,然而有些反鸠派的评论家们丝毫没有同情心,他们欢呼庆祝这场血腥盛宴,评论里提到这一场浩劫,就像是墟炉终于痛下决心拆除了不正确的“鸟笼”。

  苏连翀因为老师的陡然离世,悲恸之下认为是俞炽策划了这一场劫难,并屡次墟炉临时执政委员会里加以弹劾,但临时执政委员会和范式系统一致认为,俞炽并不能被赋予这一切罪责,因而令俞炽以戴罪身份服务于临时执政委员会和范式系统,一并与苏连翀共事。

  后来苏连翀偶然间从冥报录中读取到一些相关信息,五鸠浩劫的真正黑手是一名从未被范式系统记录过的人物、苏连翀感到非常疑惑,他找了个时机单独询问了范式系统。范式系统微笑着告诉他:没错,他们一直在追查一个人,并且已经早早地列入了急需清理的高危红色名单中,这个人他就是大筐物流真正的幕后人——

  顾吹云。

  *

  “你没发现么。”唐临懒洋洋地说出了一个非常显而易见的事实:“除了那三个保镖,沈自在根本没有影子。”唐临的话说得虽然直白,但理解起来恐怕还需要费点劲儿。

  顾吹云一下就明白了,他明明没有参与到当时的情境中去,但他闭上眼睛稍稍思索片刻就将一些线头联结到了一块儿,他说道:“怪不得小鸠对沈自在的存在一直都是含糊其辞的。”

  唐临在电话那头耸了下肩:“我不清楚你们之间的内容。而且我这个判断其实也是非常简单粗暴且一概而论的。”

  顾吹云沉思片刻,轻飘飘地说道:“你好像很了解。”

  “屁话!”唐临一点就炸,说道:“墟炉高层花这个大价钱出来骗人,杀鸡焉用牛刀。”

  “哦……”顾吹云笑了笑,他咳了两下,声音有些低哑:“原来你也是大有来头。”

  唐临霎时害了个大红脸,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在顾吹云的情绪调动下轻而易举地抖漏出了一些重要信息。他咬着舌头,恨不得一口咬断这根乱说话的祸根,却是覆水难收,他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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