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元武哽咽道：“臣所在的通和县是受灾最严重的，饿殍遍野，疫病四起。”
“求皇上——”他猛地叩首：“明察！”
皇帝渐渐沉下了脸。
目光沉郁，天光照射进来，更显得他眉骨高挺，冰冷狠厉。
下面一位红袍官员出列，厉声道：“喻元武，状告上官，你有证据吗？”
喻元武嘶吼道：“证据？我通和县每一个百姓都是证据！朝廷发了足量的粮食，足够过冬。可收到手里的还不足三成，被饿的面上都是菜色！”
他猛地将上衣脱下，上面，竟然是数十道伤痕。
“臣不甘同流合污，劝诫巡抚。用告御状来威胁，谁知巡抚表面应承臣，却打算将臣罢官丢到昭狱。这些伤都是巡抚下人留下的……臣来的这一路颠沛流离，幸能得见皇上，才有将冤情大白于天下的机会！”
一红袍官员出列：“皇上，不如先将这喻元武押到诏狱，再派遣有司将事情好好查一遍。若是河南巡抚真出了差错，也能极早处置。”
皇帝还未说话，又有另外红袍官员指着喻元武怒喝道：“百姓都在河南，我们往哪看证据，更何况，焉知不是你自己中饱私囊，瞒不下去了才做苦肉计来京城？！”
“至于贪污桥款，河堤都被冲垮了，往哪看他有没有将砂石换成黄沙？”
红袍官员正色道：“皇上，这个喻元武嘴上道德，但实际证据一个都无。”
“臣看这样污蔑上官的人还是要好好查查！”
皇帝乌黑眼睫垂下，忽然想到昨日少年跟他说过他碰到一个来伸冤的人。
皇帝沉声道：“吴博远，你是河南巡抚的哥哥，你来说，怎么处置。”
那名叫嚣着要将喻元武押入诏狱的红袍官员身形一滞：“河南巡抚毕竟是臣的家人，臣……理应避嫌。”
皇帝冰冷的眸光打在他身上：“既然知道要避嫌，你就先退下。”
红袍官员打了个哆嗦：“……是”
大殿又寂静了一瞬，众人目光垂下，心神放到了上首的皇帝身上。
喻元武悄悄抬头，看向台上那名高大身影。
皇帝身姿挺拔，面目狭长俊美。
“喻元武此案，由都察院牵头办理。即刻将河南巡抚、通和县百姓带往京城。”
“喻元武暂不押送诏狱，自行居住。”
皇帝冰冷的目光放在他身上：“若是你检举有功，朕就给你知府的位置。”
-
喻元武出了两仪殿。
身侧的文臣武将一个个穿过了他，用难以言喻的眼光来看他。
毕竟，状告巡抚，怎么说都是一件石破天惊的事情。
喻元武手指有些痉挛，他仰头，望向太阳照射下来泛开的光圈。
希望案子能快点结束。
结束的越快，被牵扯的无辜百姓就越少。
他手上有一块银子，这是昨日那名秀美可爱的少年郎赠给他的。
“掌柜的，给我来一间房。”喻元武有些疲惫。
掌柜的看了一眼他的官服，笑道：“不好意思，我们房已经住满了，您要不要看看别家？”
喻元武脚步一顿。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面前的掌柜，转身就走。
此后，又找了三家店，全都被拒绝。
来之前就听说杭州巡抚出身名门，而京城又是盘根错节……如今看来，果然名不虚传。
他没怎么失望，准备窝在路边草堆里睡觉。
半梦半醒间，忽然听到脚步声传来。
一个身长玉立的少年踏着月色而来，漆黑的夜在他身上披上了厚重的黑纱，显得神秘而高贵。
少年提着一盏灯，烛火悠悠，在这寂静安然的夜里，少年面孔秀美，眉眼弯弯。
“喻大人。”
喻元武怔怔地坐起，草堆跌下去。
“我听人说，你现在无处可去。为何不来找我？”
喻元武苦笑：“我惹上了官司，不敢牵连旁人。”
少年看着他，笑了笑：
“没关系的。没人敢来报复我。”
他郑重道：“喻大人，你这样的好官，睡在草堆太折辱你了。”
“你愿不愿意听我安排？”
喻元武停顿半晌，终究还是相信了这位神秘的少年郎。
少年随意一笑，侧了下脸：“王德发，你把喻大人接到你府里吧。”
“放出风去，是我要保下他。”
王德发一顿：“是。”
喻元武恭恭敬敬对赵漾俯身拱手，少年侧过身去。喻元武实在忍不住，还是道：“您为什么相信我？不怕我是沽名钓誉之徒吗？”
赵漾坚定地摇了摇头。
一刻也没有犹豫。
“我曾经外出游历过几年……父母官见了很多，民生疾苦也见了很多。”
“很多士子在科举前信誓旦旦地说待自己做官后为国为民、鞠躬尽瘁。可当他们真做了官后，会与官场同流合污，会更狠、更不留余力地从百姓身上吸血。”
少年坚定道：
“喻大人，你不是这样的人。”
“而我，想保护你这样的人。”
夜色渐深，初冬时节寒风簌簌作响，树叶斑驳，零星落下几道影子。
少年从王德发府邸出来，一抬眼，就看到了不远处在树底下等着的皇帝。
皇帝手拢着，李沛提了一盏宫灯站在他身后。他面目深刻俊美，穿着黑色大氅，长长的睫毛垂下了一下，身形高大挺拔，在地面上落下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好像在等什么人。
他展颜笑了一下。
小跑过去，撞到了皇帝怀里。
“你没在轿子里等我吗？”
皇帝将少年揽到了自己怀里，闭上双眸。
“朕想早点看到你，就过来了。”
王德发和李沛对视了一下，两个人都退了几步。
赵漾和皇帝手牵着手走在夜色里。
现在没什么人，街上寂静无声，十分静谧。
云破月出，两个人的影子拉出了长长的一道。连影子也相互依偎在一起。
时间仿佛在此刻停止。
第158章 保护
另一边，宫城的另一座府邸。
茶盏被狠狠掷在地上。
红袍官员褪去官服，只穿着蓝色锦袍。此时他眉眼凶恶，对下面的小厮狰狞道：“你说他去了哪座府邸？”
小厮跪在地下，不安道：“千真万确，奴才绝对没有看错。是皇上身前的大太监，王德发，王公公的私宅。”
“……”
另一个年轻点的男子惶恐道：“爹，这可是御前的人，难不成，是皇上的意思？”
“不，”张成德坐在檀木扶手椅上，老态龙钟。此刻他坚决的否定道：“皇上不会做这么有失偏颇的事情……案子结果还没出来，皇上就算认定你叔叔犯了错，也会等都察院那边出结果……”
“爹的意思是？”
张成德摩挲着手中的纸张，定定道：“一定是一个能使唤动王德发的人……但这样的人，一定不在朝中。”
“张皇后。”张成德立马就否决了这个答案：“张皇后不受宠，更何况已经被废，翻不出什么风浪。她不会冒这么大的险来促进此事。”
“钱太后。”
这下是年轻男子立马开口：“太后现在还在行宫礼佛，消息不会那么快，那么，只剩下一个人了。”
就是皇上新封的皇后，也是朝廷上下公认的，皇帝的掌上明珠。
张成德脸上沟壑凝滞住，一下子灰败下来。
“小公子插手，才最难办啊。”
年轻男子沉不住气，当即愤懑道：“喻元武不是刚进京吗，从哪招惹来这么一尊大神。”
“还是二叔得罪了人？”
“放肆！”张成德怒吼道：“长辈的事，是你可以插嘴的吗？”
男子愤愤不平，大叫一声：“爹！二叔到底有没有贪污桥款？若是贪污了，我们也早应该于他划开界限。当今眼里是个揉不得沙子的，小公子还偏帮那个喻元武。若是真查明了，皇上看我们也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张成德一下子像是老了十岁。
艰难道：“那毕竟……是你亲生的叔叔。”
年轻男子不由沉默下来。自己爹的潜意思很明显了，二叔的确贪污了款项，而且证据确凿。
他不由恨恨想怎么二叔做事情还留了首尾，没有处理干净。
还让那么一个跳脱的人上京告御状。
“小公子……”张成德叹道：“这个喻元武真是好运气。”
“竟然找到了全京城最大的一寸佛给他撑腰。”
之后，都察院开始紧锣密鼓的查案。
河南巡抚并几十位通和县百姓都被传送到京城，同时都察院官员还派人去河南明察暗访。
这些事情都是皇帝讲给他听的。
花窗半开未开，天光透过窗柩洒进来，显得温暖而明亮。少年倚在引枕上，抱着本书在看，一边看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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