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沛垂下头，颤抖地伏到皇帝脚边。
“京城居，大不易。奴才叩谢皇上，让奴才有了安身之所。”
“起来吧。”
皇帝看向这个从小把他带到大的大伴，他难得的是少有自己的私心，皇帝的想法是什么，他的想法就是什么。
正思量间，赵漾脚步轻巧地绕过屏风走了过来。
赵漾端着温度刚好的茶水，放在了皇帝面前的桌子上，躬身退下。
他站在后面，将自己的身形隐藏在不细看绝对查看不了的位置上。
皇帝失笑两声，端起茶水，浅酌两口。
入口是浓郁的花香，馥郁绕舌。一口下去简直要把人熏死。皇帝的舌头是山珍海味供养出来的，他再细细回味，察觉到这玫瑰花有一种腐败的感觉。
这茶放了得有多久了。
要不是知道赵漾胆子没这么大，他都要疑心他是不是在报复自己。
皇帝默默地放下茶盏，后续没再动过。
等赵漾再出门后，就看到了一脸焦急等在门外的小福子。
“什么事啊，小福。”
小福子忙不迭跑过来：“您没事吧，刚刚您端过去的那盏茶是皇上最讨厌的玫瑰花茶。我以为是你想喝，所以给你推荐的是这种甜甜的。”
端进去的竟然是玫瑰花茶？
赵漾哽住了。他没想到，他刚上任第一天，就给皇上来了个下马威。
一向威严的皇帝居然也没发作？
打发了小福子之后，赵漾决心要好好学习，不论是泡茶技术还是分辨茶种。
在正泰殿的日子过的飞快，坦白说，赵漾已经很久没过过这么痛快的日子了。
他在这里职级高，宫人们见到他之后都是客客气气的，不会发生在淑妃宫里那样几个小太监联合欺负自己的事情。而且他是单人间，不会半夜被呼噜声吵醒。他这段时间睡眠都好了不少，连带着脸色红润。饮食好，胖了一点。他对着镜子，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肥美的大兔子！
最重要的是，皇帝似乎并没有特别注意他。他就只在刚来的那天给皇上回过话，其余的时间老老实实当他的透明人。
而且皇帝很忙，身边一直簇拥着人。所有人都在努力的提高自己的存在感，让皇帝注意他。皇上很少有空闲的时候。
所以赵漾来之前预想的腥风血雨完全不存在。
他甚至都觉得之前那个旖旎的夜晚是他的幻觉了。
这日，赵漾窝在书架整理书。他小心拿着干抹布擦拭书籍的表面，尽管常清理，上面还是落上了薄薄的一层灰。清理掉灰尘后，他又比照着高度，放回了原处。又拿了一本还未清洁的出来。
书籍是珍贵的东西，赵漾十分小心。
他家境贫寒，没有书读，正因如此，他对于书就越是仰望。羡慕会读书的人。只是，作为太监的他，大概这辈子再也无法读了。
赵漾心中刺痛，他用脸颊轻轻触碰了一下，接着将书放回原地。
.....
皇帝收回了放在他身上的视线，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书法作品上。
他自小得名家教导，汇集名家所长，风格自成一派，刚劲而有风骨，一眼看过去就能觉察出执笔人心中的锐意。
只可惜，过刚易折。
皇帝心中叹息，将自己刚刚写就的作品扔掉。
“赵漾。”他闭上眼睛“过来帮朕磨墨。”
赵漾心神一顿，他脸上飘了一点薄红，像夕阳下的火烧云。他这是被羞到了。
......他，不会磨墨。
他踱步到皇帝面前，面色羞红，像一只被提溜起来的肥兔子，超小声道：“奴才没学过磨墨。”
皇帝缓缓睁开眼睛，看他一眼。
赵漾被羞的不行了，他大概知道是要倒水后在拿墨锭一圈圈地绕，可是皇上用的是珍品，他担心他老牛吃嫩草把好东西给糟蹋了。
在皇帝叹了口气后，赵漾更无地自容了。
“没事，朕教你。”
赵漾愣住了。
皇上今天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心情很好的样子。
“朕今天心情好。”皇帝纡尊降贵地挑出来一方墨锭，嘴角扬起闲适的笑意：“这个便宜，用来教人最好。”
赵漾红着脸，不敢吱声。
“学东西要学全套，就从开砚开始吧。”
赵漾求之不得，碍于身份钱财的原因，他从来没有接受过这部分的教育。现在机会就摆在他面前，尽管...于理不合，他还是咬咬牙应了。
皇帝一声令下，李沛立马弄过来初学者的材料。
其速度之快让赵漾叹为观止。
赵漾扭扭捏捏地坐在皇帝下面，这坐下，也只敢坐一小半。
皇帝拿起一块砂纸。
“通常新砚表面都是光滑的，墨锭想要在上面把磨滑下来十分有难度，所以就需要砂纸将砚台表面打磨至粗糙。”
皇帝随手示范了一下，很快撂下手：“你来。”
赵漾战战兢兢地磨。
他被皇帝盯着，心理压力巨大。而且皇帝十分严格，每当赵漾做出错误的动作来时，他就哼笑一声。
吓得赵漾一哆嗦。
他磨了大概有一刻钟，磨得手腕都酸红，终于，皇帝说可以停止了。
赵漾起身，恭恭敬敬地将磨好的砚台捧到皇帝面前。
皇帝没有看砚台，而是盯着赵漾，笑了笑，随意道：“不错。”
赵漾大受鼓舞。
他一开心的时候就是这样，眼睛里亮晶晶地，映照着满天星河。
皇帝受不了他这样，转过头：“手艺尚且生疏，需要多练。”顿了顿，他说：“以后就来帮朕磨墨吧。”
赵漾没觉得有任何不对，脆生生地应下了。
皇帝看他这么快就应了，心里被猫爪子挠了一下似的。
状似不经意问：“你会写字吗？”
经过刚刚的铺垫，赵漾变得坦然了：“不会。”
这个不会说的斩钉截铁，理所应当。
皇帝当时没说什么，第二日，李沛却亲自送来了一本字帖。
第20章 自贬
赵漾收到东西时还迷迷瞪瞪地，他昨日睡得晚，今日被敲醒的时候还未完全醒过神来。连李沛前面说了什么都没有实感。
直到沉甸甸的字帖拿在手里才有了真实的触感。
“我翻遍了库房，才找到了这一本，简单易上手，虽然是给小孩子写的，但是对初学者最有用。”
李沛又递给他一整套的文房四宝。
“笔墨纸砚都在里面，全都是新的......皇上说你已经学会了开砚，剩下的就是描字帖了。希望你多看，多练，不要辜负皇上的苦心才好。”
赵漾抱着一堆东西，呆呆地回了屋。
皇帝发现赵漾最近总是神思倦怠。
总是很容易走神，做着做着事就要将眼睛阖上。
整理书架的时候，他有时会轻轻地将身体重心往书架上移。
这里在整间屋子的最里面，几乎没人来这里。
自以为很全面的观察到了没人注意他后，就悄悄地躲在后面睡觉。等醒来的时候脸上被印了一道道长长的红印。
皇帝一开始忍着不说，等这种情况越来越频繁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问李沛了。一开口就是质问：
“你怎么给他安排的事情那么多？”
李沛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说的是谁，等想明白了才分外无辜道：“给您送茶的有三个太监，赵漾只是其中一个。整理书的有八个宫女并三个太监，赵漾也只是其中一个。他天天的也没什么事。除了给您磨墨....”李沛觑了皇帝一眼，不敢说话了
“胡说！”皇帝恼怒道：“自从看到他打盹后事情都是朕自己做的！”
“......”李沛张了张嘴，又无力地闭上了。
皇帝看问不出什么结果，摆摆手:“——滚出去。”
赵漾真的很困，他眼前一片模糊，思绪被蛛网黏住，手脚发软。
他悄悄地往外看，殿内空无一人。
皇上这会大概在议事，没有两三个时辰结束不了。
这里是殿内最深处，没有人来这里。
赵漾就这么安慰自己，他躲在两层书架的中间，脸颊倚在手背上，悄悄地坠入了黑甜的梦乡。
他很久都没有这么舒服的睡过了，平常都是偷摸着小憩片刻，可这次真的睡了个爽。
“......”赵漾猝然惊醒。
他掀开被子，发现自己衣衫完整地躺在皇帝日常休息的小榻上。往外看殿内空无一人。他刚开始睡得时候外面还是个艳阳天，现在再看室内一片阴暗，不知过去了几个时辰。
赵漾看自己还是穿的白天的那身太监服，即使品级上去了，还是灰扑扑的太监服。而他现在坐着的榻上，被子柔软温暖，是一寸千金的兆阳蚕丝被。表面的丝绸绣样要江南几十位绣娘合力织就，珍贵无比。
他悄声出了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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