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国舅这话就是诈李沛的。其实他只是觉得有点异常而已。
“哪有。国舅看错了吧。”李沛面色不变，他搀着老态龙钟的国舅爷，殷勤道：“下面是台阶，您小心点。”
钱国舅年纪大了，步履蹒跚，好不容易下了白玉台阶。他按住李沛的胳膊，随口道：“公公也不必瞒我，皇上宠幸宫女倒也没什么，历朝历代总有后妃出自寻常人家。只要皇上别宠信太监侍卫就行。若是真宠幸了，那我和满朝文武拼上一条命也要抗衡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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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风习习，春风将草地吹绿。不知名的小草青翠欲滴。远处湖水波光粼粼。夕阳下闪着细碎的金光。
赵漾没注意干不干净，一屁股坐在厚厚的草地上。绿水亭高大的台架将他的身形遮了个结结实实。
他和盈和就躲在这一片小空间内。
风吹拂过他的太监服，将衣袖吹的呼呼作响。头发被吹到后面，露出了光洁的额头。
赵漾幸福地眯起眼睛。
他很少有这么自由的时刻。
盈和蹲坐在他身边，一同感受着春风。女孩从衣衫里掏出两个浑圆的大石榴——不知道她怎么带过来的，塞给了赵漾。
赵漾惊喜地看着石榴，立马用手将表皮拿开，他细白的手指上沾满了石榴玫红的果汁，可他不在乎，一把将石榴塞到嘴里。
嘴巴鼓成松鼠。发出了一阵咯吱咯吱的声音。
和他相比，盈和扒石榴就优雅地多了。
两个人很少有这么悠闲的时刻。赵漾心神难得放松。
“上次给你带的话本你看完了吗。”赵漾问。
“没看完，没意思。”盈和随意地说。
赵漾惊讶的看着她，因为这个话本是盈和很喜欢看的，吵着闹着要知道结局。
“前面写的情意缠绵，但是随着时日渐增，年少的青梅竹马成了糟糠之妻。”盈和的声音全是冷漠：“权势日盛的状元郎最终将休弃糟糠之妻，风光迎娶了他新喜欢的娇小姐。”
“世间大多都是薄情寡义的负心汉。”赵漾说：“不过只要不喜欢别人，自己就永远居于高位。”
赵漾说这话时片刻都没有犹豫。他长相浓滟，五官白净。但心肠又是如此的冷硬。
盈和沉默不语。
赵漾问：“宫女二十五岁就可以出宫了，你出宫后想做什么？”
盈和摇头。
“我不知道，没想好。”
赵漾看着盈和，她难得露出了迷茫的情绪。赵漾失笑，随即而来的一种更浓重的悲哀笼罩了他。
宫女按制可以二十五岁出宫，可太监内侍只能一辈子在皇宫呆到死。
他不想在皇宫度过余生。
思考间，一只小而精致的荷包被送到了他面前。
料子是寻常的料子，但上面的绣工精细绝伦。小荷包上绣了两只圆滚滚、红彤彤的石榴。饱满的要溢出来。
“谢谢你送我的话本，这是谢礼。”
第29章 熏染
正泰殿
烛火燑燑，将青绿古铜鼎紫檀木香案映地分毫毕现。十多个宫女内侍垂首站立，将这座宫殿的寒冷与权势展现的淋漓尽致。
皇帝端坐在青鸾牡丹团刻紫檀椅上，在他面前，放置了一片薄薄的纸张。
纸张上短短三行字。上面却写明了赵漾的籍贯，父母，兄弟姊妹。入宫原因，入宫后侍候的宫室等都写的明明白白。
赵漾长达十八年的人生，就记录在这三行字里。
皇帝反复读了很多遍，将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其实赵漾如果有心的话，他会将自己的事情和皇帝讲。和皇帝撒娇，讲述这一路来的委屈不甘。像普通的情人一样，会汲取安慰。
可赵漾没有。赵漾让他自己和皇帝如寻常主仆般。恭敬却无情。
他在自己的心田外填封了厚厚的铁门。将皇帝拒之门外。
皇帝可以轻易地察觉到，在钱国舅向他觐见说选秀时，赵漾眼里是期待地。他就像一个局外人，想知道皇帝如何应对。
根本不会去想，选秀后，有了千娇百媚的美人，皇帝还会不会宠爱他。
无非是不在乎罢了。
回去路上，下起了大雨。
赵漾出来时没带油纸伞，回去的时候慌慌忙忙地。
太阳藏在地平线上，天空一片苍茫。黑压压的云压地人要喘不过气来。因为是临时下的雨，外出办事的宫人们都没有带伞。所有人都被淋成了落汤鸡。怕得风寒。宫女内侍们连忙跑到屋檐下躲雨。
将荷包放在衣服最里层，赵漾隐藏在快速奔跑的人群中，他跟着急速往住的地方跑。大雨胡乱地拍在他脸上，他却觉得畅快无限。
这让他想起了幼时他和哥哥在田间肆意的奔跑。此时下雨，让行卧俱不能出格的宫人有了大步奔跑的理由。
身体湿透，眼睛却是闪亮亮地。他像一只翩飞的蝴蝶。自由畅快地飞翔在这天地间。
脚步忽然一顿，赵漾注意到脚下石板夹缝里居然有一株嫩绿的小草。
这实在太令人惊喜了。
宫内石板夹缝有宫人专门负责清理的。它居然能躲过一劫。在今时今日以傲然地生命力嘲笑逃离大雨的人类。
赵漾一把将其连根拔起。
他胡乱地塞到自己衣服里面。迎着大雨重新奔跑。
大雨扰乱了他的视线，赵漾只能看到两侧的宫人们避让在一边，目不斜视。而面前的屋檐下，十多位宫女内侍簇拥着一位明黄色的身影。
赵漾脚步减慢。
赵漾此时全身湿淋淋地，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狼狈至极。但他脸上绽放着从未有过的笑容。仿佛眸子里倒映着星光。像自由的风，无拘无束，快乐惬意。以往那层蒙灰的面罩猛然被揭了下来，露出了浮翠流丹、丰姿冶丽的内里。
隔着重重雨帘和淡淡雾气，赵漾直直对上了那个人的目光。
皇帝立在殿外。身旁是簇拥着的宫人们。他身上披着厚重的狐皮玄色大氅，面目沉静，如同高坐在雪山之巅的圣佛。但他身上又有一种僧佛不曾有的凛冽贵气。
皇帝捻着翠绿的宝石珠子，清脆的宝石撞击声四散开来。
赵漾率先转开目光。
皇帝目光深沉，一抬手，从旁伺候的李沛就拥着一把油纸伞悄步盖到了赵漾头上。
直到雨声雨噼里啪啦地打在伞上时，赵漾才回过神来。
“下大雨，皇上却不知道你去了哪里，这才在这里等着……可不要乱跑，小心着凉。”李沛温声道。
赵漾轻声道谢。
皇帝没有等他来，率先进殿。
赵漾虽然后半程打着雨伞，但雨水还是浇透了衣服，淋淋漓漓地从衣角滴落。在殿内盈满了一片小水洼。
这是皇帝长居的正泰殿。不是赵漾的寝房。
殿内靠门处一块厚重的地毯很快就洇满了水，变得湿哒哒。这种地毯产自蜀地。制作时要反复鞭晒，最是轻盈透丽。所以这种地毯最怕潮湿。
今日这一沾水，这块价值百金的地毯就废了。
风一吹，赵漾哆嗦着身体，久违地寒冷占据他的身体。
“李公公，可否允我回去换身衣服。”
李沛没有说话，他笑吟吟地攥着赵漾的胳膊，强硬而不容拒绝的将他送进殿内。
一进来，赵漾就被蒸腾的香料熏得迎面打了个喷嚏。他讪讪笑。
他被拉进东暖阁，黑漆嵌螺钿暖炉里放上名贵的金丝银木炭。赵漾贴的近近地，那份刺骨的寒意消去了不少。
皇帝坐在榻上，神色倦怠。他偶尔才会看赵漾。而赵漾目不斜视。
一架紫檀边座嵌玉石花卉宝座屏风被抬了进来，将东暖阁分成了两半。赵漾在一边，皇帝在另一边。隔着屏风，对面的身影影影绰绰。
赵漾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两名梳着双螺髻的宫女走到他面前，帮他解衣服。而旁边，是刚放好热水的浴桶。
赵漾看向默不作声的皇帝，一时间，有些心神不定。
两名宫女细致地将他身上湿透的衣服脱下来搭在旁边的紫檀暗八仙架子上。一名宫女将湿衣服收走。
他浑身赤裸着被人按到温热的水里。一入水，温暖的感觉瞬间流淌进他的肺腑血液。一下子赵漾就精神起来。三四个宫女捧着马毛刷、香胰子等揉搓赵漾的肌肤。一遍遍清洗、涂香膏。水间温热的雾气蒸腾，赵漾被馥郁的雾蒸的脸红红的。他从来没有这么享受过。
泡了小半个时辰后，寒意彻底退去。赵漾感觉手脚热热的。
两名小宫女托着雪白中衣，给赵漾套上。
这并不是太监该穿的。
衣料柔软洁白，天上的云朵一般。
赵漾坐在榉木雕花春凳上，姿态挺直。乌黑的头发散落在雪白的脖颈间。中衣宽大，让他显得有些幼小。他柔顺地垂下头，铜镜上映着那张眉目如画、瑰姿艳逸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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