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色冷白，随手将手中奏折扔了出去，可没想到，冷硬的奏折直直飞向黑漆嵌螺钿小几上的折枝花掐丝珐琅琉璃瓷器，哗啦一下，重重的瓷器跌落下去，摔了一地。
赵漾当时正站在一旁，躲也来不及，一枚小小的瓷器片在他手上割了了一个小口子，血哗啦啦地流，他忍不住痛呼一声。
皇帝一怔，才看到殃及池鱼的赵漾。
他脸色变了又变，本就发怒的眼睛触及到赵漾滴血的手掌时又沉了沉。直直向赵漾走过来，按住赵漾欲行礼的臂膀。
赵漾躲避不及，手被皇帝拾起来端详。那双冷厉的眼睛直直盯着伤口。赵漾受不了这种氛围。脸侧过去，只留了一小段雪白的脖颈。
“疼不疼？”皇帝声音低哑
赵漾摇了摇头。
“叫太医。”皇帝对赶过来的李沛说。他亲密地将赵漾按到怀里，亲吻他光洁的额头：“是我不对。没顾及到你。”
赵漾微微颤抖，皇帝现在越来越没有顾忌了。不知他能忍到几时。
他努力挣扎出来，脸色苍白，垂下头说：“皇上，奴才没事，不需要请太医，随便包扎一下就可以了。”
皇帝面色一下子冷了下来，他随即恢复了，轻声道：“乖，让太医看一下。”
赵漾垂眸不说话，这是完全拒绝的姿态。皇帝攥着他的手越发紧。
就在这时，候在殿外的王德发拐进来，他像是没看见皇帝和赵漾如此亲密地状态，神色不变：“皇上，德妃娘娘求见。”
“她来干什么？”皇帝十分不耐烦：“让她回去。”
“这……娘娘说找您是商量太后回宫的事。”
赵漾找准时机，一下子从皇帝怀中钻了出来，他胸腔起伏，眉目如画，坚持说：“奴才去外边医治，好了再来。”
皇帝看赵漾如此坚持，只得让他先走。
赵漾退出去时，外面的门恰好打开，穿戴富贵，面容瑰丽的德妃娘娘正进来。他连忙垂下头，等德妃过去。
德妃进来时满眼都扑到了皇帝身上，余光间看到了似乎有一个身形单薄的小太监，但她没在乎，娇声喊皇上。
赵漾抖了一下，快步走出了正泰殿。
须发皆白的太医仔细观察赵漾的滴血的手掌。他先拿了一支夹子，在伤口探了探，确定没有一些小碎片残留。赵漾额头上起了一些小汗珠，李沛焦急地看着，不住道：“太医，您小心点。这是个金贵人。”
太医手部动作不停，哼了一声：“我可是太医院最厉害的外科大夫，其他人都是花架子。虽然疼，但是我敢保证，不会有一些小尖刺长在肉里。”
“哎呀你这——”
“多谢太医。”赵漾打断李沛的话语，他忍着疼痛，语调丝毫未变：“我承您的情。”
老太医嘿了一声，继续动作。
一盏茶后，赵漾手上已经裹好了白布。太医写好方子，交给李沛：“一日两次，煎服。三日内不得碰水，不得提重物。好好休养为上。”
李沛笑着将太医送回去。
等李沛回来时，就看到赵漾收拾东西准备往屋里走了。
他面色大变：“站住！”
赵漾脚步一顿，他扭过头来，那双晶莹剔透的眼睛穿过飞扬的树枝射过去：“何事？”
第40章 惊破
他面相秀丽，原本飞扬的眼睛现在褪去了笑意，变成了平静默然。李沛哆嗦了两下，到底说出了那几个字。
“皇上嘱咐了，包扎好要给他看看。”
赵漾眼也不眨地盯着他，李沛渐渐有些支撑不住，许久，赵漾眯起眼睛，不知道在看向什么，宽大的五毒艾虎补子蟒衣更显身形单薄，风一来，简直能把他吹跑。
他走到李沛面前，对还没回过神的李沛淡淡开口：“走吧。”
正泰殿内
德妃坐在了皇帝下首，殷切笑道：“不知臣妾有没有打扰皇上批阅政事。”
皇帝高坐在木七屏卷书式扶手椅上，随手翻面前的奏折。
德妃有些尴尬，她把鬓边的一抹发按下去，继续道：“今日清晨，皇后身边的乔西就来到我宫里，说皇后大病，无暇安排太后回宫之事，遂把此事交代给我，让臣妾务必办的漂漂亮亮。可臣妾——”德妃捂住口鼻，娇羞道：“臣妾实在是没有经验，所以冒昧来问皇上您，求皇上指点迷津。”
皇帝还在翻着奏折，不知有没有听到。
德妃和贴身侍女对视了一眼，看向皇帝，小心翼翼道：“皇上、皇上？”
“按规程办就行。”皇帝面无表情地开口。
“是……”德妃站了起来，亲手将一杯茶递到了皇帝面前，娇声道：“到时还要皇上多多指点呢。”
皇帝盯着面前的茶盏，神色不明，德妃一脸期盼地看着他，他扯了扯嘴角：“朕不喝玫瑰花茶。甜腻腻的，一股脂粉味。”
德妃一惊，才发现手中的茶是皇帝最不爱的那个味。
就在这时，门扉响动，德妃寻声觅去。
进来的是副太监总管李沛，她暗道一声没意思，随即就要转过头去，谁知，在李沛后面，居然又进来一个小太监。
正泰殿坐北朝南，他们两个进来时是背光的。面上一片阴影。后面来的那个小太监身量较高，身形却十分单薄。他手上裹着厚厚的纱布，面目整个隐藏在宽大的帽檐下，只留了一小节白嫩的下巴和雪白的脖颈。
明明没看到这人的容貌，德妃却确定这一定是个面目迤逦的男孩。不知为何，她忽的眼皮一跳，一种直觉笼罩着她，她好像有什么事忘记了。
身后哗啦一声，是桌椅拖动的声音。刚刚对她爱搭不理的皇帝站了起来。德妃虽有些不着头脑，但还是站起来了。
赵漾本想躲在李沛后面，却没想到开门声音巨大，一下子把视线吸引过来了。刚刚碎了一地的瓷器已经被打扫好了。但赵漾手指仍有些钝疼。
李沛带头，两人行了礼。只行到一半，就被皇帝叫起来。
德妃心痒痒地，她还是没看到这小太监长什么样。
赵漾垂着头，打定主意一声不吭。
在德妃的惊讶中，皇帝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大约还是顾及有外人在这里，没有直接拿起赵漾的手细细查看。
“太医如何说。”
赵漾听到头顶响起了一道低沉的声音。
他闭嘴不答，身侧的李沛组织好语言说：“太医说无甚大碍，只要这几日按时服药，不要碰水，不要提重物就好。最多一旬，就能好。”
德妃心中涌起一抹怪异，一个小太监而已，皇上至于亲自去问吗？她也跟着走到皇帝身侧，温柔说：“本宫那里有上好的芙蓉玉露糕，专门治疗外伤的。太医说过有奇效。珠露，你拿过来赏给这位小公公。”
珠露恰好随身带着，交给了赵漾。
赵漾行礼，闷闷的声音：“多谢娘娘。”
德妃莞尔笑，她得意地看向皇帝，又正眼看面前恭敬的小太监。可当她真真正正地第一眼看到赵漾的面容时，原本含笑的面孔一寸寸沉了下来。
——那小太监面容秀丽洁净、颜如渥丹、夭桃浓李、姿色天然。
赵漾是垂着脑袋的。从远处看只能看到一个尖细的下巴。可当近处看时，尤其德妃还比他矮，就能完完整整地看到他隐藏在太监帽檐下，那张完美无缺的面孔。
霎那间，德妃停止了呼吸。
她脑间疯狂预警，可她却不明白这种无措感的由来。
她只能迷茫地看着冷冷淡淡的皇帝面孔含笑，向着她说：“朕替他多谢你的药。”
德妃干笑：“应该的，应该的。”
她随即假装漫不经意地问道：“这位公公十分面生啊，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来的？”
赵漾刚要答时，被皇帝打断了，他皱眉瞥向德妃：“打听这么多作甚？”
德妃一下子百口莫辩，身后的贴身侍女珠露脆生生道：“这位公公还是一等太监呢。”她俯身行礼。
赵漾侧身避让。
德妃这时候才注意到赵漾身上穿的是只有一品太监才能穿的五毒艾虎补子蟒衣，霎那间，她突然想起某个清晨，她交换凤印时，皇后面色憔悴，说，皇上最近新宠了一位小太监。
所有的线索在此时汇聚成段，年纪轻轻，相貌昳丽的小太监却身居高位、皇帝对他不合时宜的亲昵、皇帝不再去后宫……德妃终于想明白了一切。
她竭力压制心中的恐慌、愤怒，无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皇帝温柔地拾起那小太监的手，细细询问：“疼不疼。”
她从来没受过这样的对待，她也从来没看见过向来居高临下、赫赫威严的皇帝如此、温柔待人。
可还有一丝古怪萦绕着她，她真的是第一次见这个小太监吗？为什么在看到他的时候，她有一种面善感。总感觉，在哪里曾经见过……
真奇怪，若是见过的话总会有印象的，到底在哪里见过这么漂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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