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太后说的声嘶力竭，她恨恨地盯着这个年轻人，恨不得要将他千刀万剐来泄愤。
赵漾直起身来，忍住脚踝处传来的剧痛，笑道：“我就把你们皇家颜面踩到脚下，你又如何呢？”
这句话可算是捅了马蜂窝了，赵漾清清楚楚地听到周围倒吸一口气的声音，众人皆震骇地望着他。
宋嬷嬷惶然跪下，失了言语。钱太后死死盯着他，长长地指甲颤抖地指着他，人大约是气疯了，好半天都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你。”
赵漾微微笑，他脸颊苍白，但神色中有种不服输的韧劲。所有人都被他这种悍不怕死的精神惊住了。
“你以为皇帝会来救你吗？”太后缓了缓神，沉沉地说道：“今日西北发生大事，钱国舅并几位文武大臣已经入宫觐见商议，皇帝一时半刻是拖不了身的，只有晚膳时能腾出手来问你两句。”
“哀家已经封好了慈宁宫。赵漾，皇帝仁慈，不代表哀家仁慈，你今日，是没有走出去的机会了。”
宋嬷嬷大惊。而赵漾脸上奇异地没有变化。
“娘娘！您不怕来日，等皇上得知了今日之事，对您心存隔阂吗？！”宋嬷嬷哭喊道。
钱太后重新坐下，稳操胜券：“哀家和皇帝是亲生母子，亲生母子，又怎会有隔夜仇呢？”
她信誓旦旦道：“天底下貌美的男子女子何其多也，只要我儿喜欢，哀家都能为他寻来！天地广阔，并非只有一个赵漾啊！”
宋嬷嬷软了身子，哀哀哭泣。她小幅度地推了推赵漾：“主子！不行咱们就认个错吧，命要紧啊！”
庭中气氛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钱嬷嬷绷着面皮，她和太后相守五十年，知道太后这次下定决心不可轻易更改，她咬着牙。
太后面皮恢复了冷硬，她寒着脸：“赵漾，时至今日，你依然不为自己犯过的罪孽忏悔。真是不知好歹——”
“我不知好歹？！”
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一向沉静的赵漾立马变了声色。
“是我不知好歹吗？！啊？！！”
赵漾一贯都是平静的，即使笑或哭也都是浅浅地，何曾见过他如此声色俱变的模样！他狠狠的咬着牙，从下而上瞪视太后。
“是他朱载继对我一见钟情！！！是他朱载继不分青红皂白将我拐到了床上！！！更是他朱载继让我如今夜不能寐！！！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要忍受任何他在的地方！”
“他逼着我，让我对他笑脸相迎！一不合他心意就要喂我喝恶心透顶的玫瑰冰露！所有和我交好的人，都无一例外地遭受他的贬斥，只有一个年老的嬷嬷陪着我！”
赵漾声嘶力竭，眼泪夺眶而出，他单薄的身形微不可察地颤动。
“我已经很惨了，不敢读书，不敢写字。每次偷偷一翻开，都仿佛看到书中的儒臣在对我破口大骂！”
“——你疯了。”钱太后定定地道。
“是，我是疯了！”赵漾笑中含泪：“我已经成为被剪去翅膀的鸟儿，被关在金黄昂贵的鸟笼中，靓丽洁白的羽毛只能用来讨好主人。一生再也不得自由。”
他冷冷道：
“太后，你不如立马处死我。我们也不用废话这么多，这狗屁的日子，我老早就不想过了！”
钱嬷嬷一惊，震撼到几乎要落下泪来。
钱太后悲悯地挑起眉:“你倒是有气节。”利落下令：“好罢，正好你一心求死。来人——杖毙！”
宋嬷嬷慌忙跪下，挡在赵漾面前。
“娘娘！求太后饶命！求太后饶命啊！”“太后娘娘，您可怜可怜小贵人！小贵人年轻不懂事，他才几岁啊！他哪懂得了那么多！”“小贵人，求求您了，赶紧和太后求饶啊！”
赵漾冷冷一笑，将嬷嬷扯到自己身后。
钱嬷嬷看到两个粗壮的太监往后院去取棍子，知道事情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避着太后慌忙往另一边去，随便找了一个无事的太监。
“快去——快去找皇上，说赵漾有危难，盼他快过来救命！”
“若是来晚了，赵漾命就没了！！！”
小太监犹自愣神，胳膊上几乎要被人掐出洞来，钱嬷嬷冷声呵道：“还愣着干什么呢！还不快去——”
第74章 追风
小太监缓过神来，飞快爬过宫墙，拼了命地往两仪殿的方向跑。
未过半盏茶的时间，两名太监拖着粗、长的木棍杀意凛然地来到了赵漾面前。
木棍几乎有一丈长，上面甚至还有上次行刑后未清洗干净的血迹。太监寒着脸，手背筋骨突起。
宋嬷嬷的求饶声更大了。微风拂过，吹来清凉的气息，赵漾闭下眼睛，感受他人生中最后一点时光。
明亮的太阳已经没有那么刺眼，暖暖的日光将赵漾手臂肺腑都照耀地闪着金光，他尽力地站直，如同刚出鞘的剑锋，遥遥眺望这座森严宫殿重檐后的歇山。
深林翠绿郁郁葱葱，在山后面，是他的家乡。
白嫩的脸颊沉静下来，眼梢上一片镇定。他悠悠地望着一个方向。钱太后跟着他的方向看去，却什么也没看到。
她极耐心地等着这个年轻人，给他最后一点寂静沉思的时光。
赵漾很快收回了目光，他终于支撑不住脚踝上传来的剧痛，冷汗涔涔，一下子跌倒在地，大口喘气。
这仿佛是个信号，太后脸一抬，沉重的木棍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重打了下来，赵漾反应不及，猝然吐出一口血来。
伴随着宋嬷嬷地尖叫，又一重棍狠狠落了下来！
——碰！
皇帝狠狠掷下佛珠，大怒：“这个武别业简直是一派胡言！朕派他去西北是为了平定战事的，不是为了让他蓄养美姬、贪赃枉法！”
“皇上息怒！”一众大臣纷纷跪下。
本次来两仪殿商议政事的有钱国舅、王首辅、李次辅、一众阁臣并吏部尚书、户部尚书等六部尚书侍郎等，可以说，本朝最权势赫赫的一批人都在这里了。
西北事出紧急，皇帝下令要今日就商量出结果来，极大可能要叙事叙到晚间，已经令大臣着人回家通知今日晚归。皇帝也派李沛让赵漾今日不要等他。
正和大臣说着话，皇帝突然听到殿外传来一阵喧哗声，他烦躁地皱了下眉头。
王德发连忙要走到殿外将吵闹的人弄走。
“等等——”
皇帝心脏忽的跳动很快，额头突突的疼，好像有什么事情超出了他的掌控。
正在这时，殿门猝然被打开，几名宫人推搡这一个小太监，要将他嘴堵上，李沛行色匆匆地赶来，不顾十来位重臣皆在，仓皇跪下：“皇上！小贵人被太后逼到她宫里了！”
皇帝还未缓过神来，就看到那个被推搡的小太监一下子挣扎出钳住，猛地叩头，声音哽咽：
“钱嬷嬷让奴才传话，求皇上赶紧去慈宁宫救救小贵人！再晚一步，小贵人就要没命了！”
皇帝心头巨震。众位大臣茫然不知所措，钱国舅声音嗡嗡：“放肆！御前议事，怎能由得你们胡乱闯进来。”他小心道：“……皇上，这……”
皇帝神色极冷，他咬着牙，颌骨绷紧。他一把将挡在面前的钱国舅推开，大步往外走，走的速度越来越快，到最后，竟然直接跑了起来！
一众大臣神色惴惴不安，他们哪见过皇帝这样！
王德发和李沛连忙追上去，却被首辅拦住：“王公公，这位小贵人是谁，如何惹怒的太后娘娘？”
王德发“哎呀”一声，忙不迭挣脱出来：“首辅大人，奴才现在没时间和您讲，先过去了，那边才要命了！”
很快几人的背影就消失在视线中，大臣们面面相觑：“西北这事儿，还议不议？”
-
皇帝从来没有跑这么快过，一直以来，他总是从容不迫、胜券在握的形象，第一次他内心如此焦急、彷徨。
他心抽抽的疼，剧烈的悔恨几乎要把他淹没，他明明知道太后对他观感不好，为何不事先限制住太后，保护好赵漾。
他的心剧烈的跳动，被吊到高处。他不能想象，在某个平静的瞬间，活生生的赵漾就悄无声息的死去。
今早晨起时，他有事匆匆离开，只掀开帐帷，在他嫩白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赵漾睡得很沉，脸红扑扑的，纤长的眼睫尾部顺着呼吸在轻柔的颤动。
皇帝看到心都快化了，又忍不住亲了几口，强逼自己转身上朝。
甜美的梦境一下化为残酷的现实。
现在的赵漾生死不知。皇帝恨的咬牙。
慈宁宫里宫人们不忍心再看，粗重的长棍狠狠的打下来，破空声四溅。
赵漾身上全是血迹，洇满了他月白弹墨暗八仙团寿纹素软缎直领袍，这种材质的衣服吸汗透气，闷热的夏季穿着会很舒服，现在这种素软缎材料的衣衫最能直观的显示赵漾受到的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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