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尖的僧人看见他一身穿戴都是顶尖货,脖颈间佩戴的糯底阳绿白玉金佛更是绿地透水,光这一件就得一千两打底!
“施主!施主可要来看看!上好的玉佛,都是奇华方丈亲自开了光的!童叟无欺、货真价实!只要这个数!”僧人大声道。
赵漾按在摊子上,用手臂支撑住自己,面前一件件雕刻好地青白和田玉晃着虚影。
赵漾摇了摇头,谁知那虚影更加厉害了,他随手点了一个,僧人立马给他包起来了。
“施主您真是好眼光,随手点的一个种子又好料子又水灵。来,十两银子。”一叠叠夸赞不要命地说出来,李沛从后面瞥了一眼,嘶了一声。
十两银子地物件能是什么好东西,李沛皱眉打量,这是一件墨玉周鱼,也是一件吊坠。但和赵漾脖颈上的那件简直是天上和地下。
雕刻不写实,歪歪曲曲,鱼的纹样还是李沛好不容易辨认出来的。鳞片雕刻地一点都不规整,看着李沛直难受。这也就罢了,这料子……简直不能称呼为料子,里面全都是絮,一点也不透亮,勉强抛了个光,黑魆魆地。
别说是送给尊贵无比地皇帝陛下了,就算是送给李沛,他也不乐意啊。
“主子……您要不重新选一个,银两不是问题,皇上知道了只有开心地份,只会说您花的太节省了。”
赵漾摇摇头,懒得再选,点了点:“就这个。”
僧人将物件用盒子装好后殷勤地塞到一看就是奴仆的王德发手里。摊子这时来了几位如花似玉地姑娘。
“新排的‘长恨歌’看了么?”
“还没看呢,最开始是排不上号,后面我父亲特意叮嘱我不让我看这种脏污的东西。”
姑娘们窃窃私语,温暖地阳光照耀在她们身上,显得十分光明。赵漾眼珠子沉了沉,借着李沛,慢慢地走了回去。
皇帝挑眉:“哦?”
厢房内,李沛嫌弃僧人给的盒子太过粗陋,换了一个青花黄陶木盒,里面用上好的晕青色白鹤羽纹蜀锦装好。
显得十两银子地墨玉周鱼更加……粗陋。
皇帝放下书,饶有兴致地打开,没想到看见这么一个丑玩意,眉心蹙了蹙。
“这是赵漾亲手选的?”
“是、是。”李沛连忙道:“小贵人感念皇上送的玉佛,特意选的,在摊子前足足逛了有半个时辰,左挑右选、细细询问,这才选的这一只。那个买东西的僧人连连夸小贵人眼光好,水光足,都绿的发黑了。”
李沛信口胡诌。实际上赵漾随手一指,连选的是什么丑东西都没看清楚。
皇帝皱着眉打量:“花了多少银子?”
“……十两。”
皇帝:“……”
皇帝指了指赵漾脖颈间地那枚糯底阳绿白玉金佛,问:“你知道那条多少钱么?”
“……不知。”
皇帝比了一个五,淡然道:“价格五千两白银,实际上市场根本有市无价,料子先不提,慈云功德盖世,这是他亲手开过光的佛像,世间仅剩下这一枚。”
李沛慌忙地将这枚丑的让人心慌地玉佩收起来,对皇帝讪讪地笑。
“站住。”
李沛连忙回头:“皇上还有什么吩咐。”
皇帝皱着眉打量他手中的盒子:“他真的挑选了半个时辰?”
“是!”李沛脸红心不跳:“小贵人心里有您呢!”
皇帝龙心大悦,施舍似的又重新拿起来端详,细看,这枚摆件实在是丑的可爱。
皇帝亲自挑了和赵漾同种的红绳,珍而重之地穿过去,挂在自己脖颈间。
“你们主子呢?”皇帝问。
“小贵人有些累,休息去了。”
皇帝猝然抬头:“他累了?你怎么不早说?”
第83章 灰黑
赵漾面色发白,虚汗一阵一阵地冒。手脚冰凉不受控制。他不知自己是凭借着如何坚韧的毅力没让人看出异样。
他和皇帝住的这间厢房分为好几个房间,皇帝此时应该在西间看书,李沛在东间安置好他后就出去了。
待人走后,他踉踉跄跄手脚并用地爬到皇帝批奏折的地方。
果不其然,看到了单独被叠在一边地一摞。件数不是很多,只有三四封。侍候笔墨的小太监退了下去,整间房内只余他一人。
赵漾手脚发麻,他记得有一次在正泰殿皇帝的桌案上,他也看到了同样的一摞。那时候可能有几十上百张奏折。
赵漾死死地盯着这三四封,做了很大的心理建设,才将其打开。
“赵漾,太监起。惑蛊君,使帝母子不友,请赐死,不令天下不安;”
赵漾瞳孔不断颤抖,手拿不稳,奏折直直跌落在地。
“要上赐死,毋以天下士。赵漾者,薄情寡义,大为祸,请帝诛,以正视听。”
这些,竟然全都是请求要皇帝赐死他的奏折。
过五关、闯六将高踞鄙视链顶端进士出身的封疆大吏,个个要赐死他。他们无一不是人中龙凤,品格贵重,胸有沟壑。他们读过的书比赵漾吃过的盐都还要多,他们会怎么看待自己?
大惊大惧之下,他眼前发黑,单薄的身体开始剧烈的颤抖,赵漾心脏都要跳出来,他一阵一阵地冒出冷汗。死死捏着这份薄薄地奏章。
脚步声传来,皇帝正一步步靠近,他按耐不住喉咙中的痒意,直直地喷了一口猩甜地血液!
皇帝刚进来时就看到这一幕,简直要魂飞魄散,大步朝赵漾方向飞奔过去。
赵漾看到来人,虚弱地朝他笑了笑,紧接着陷入长眠。
“小贵人!小贵人!”“主子!”
皇帝死死地盯着赵漾手里拿的那份奏章,怀抱着他不住颤抖的身体。心又往下沉了沉。
这里怎么还会有一封奏折!
可是赵漾已经全都感知不到了,他所有的希望,在看到这一份奏折时全部消失殆尽。
一封封奏折、一个个执笔的人、一个个百姓、一个个文臣,所有他曾经向往、珍视他的人,都在口诛笔伐、想要喝他的血!要他的命!
他所有的心气,所有想竭尽全力活下来地期望,都化为飞烟!
仿佛又回到了歇斯底里的那天,他被太后责问,被责打,被责骂。
所有人都说他是妖孽,所有人都觉得他蛊惑君王。
可是,这些是他愿意的么?
他也很无辜啊!
可是无辜又如何,长恨歌早已传遍大江南北,他的名声已经黑透了,会有无数人揭发、怒骂他和皇帝之间的事,无数人期待他的死去,他的存在,就是皇帝忤逆太后的证明。
时间的河长流不息,赵漾这个名字将会青史留名,遗臭万年。
“太医!太医快来!”
“小贵人!”“小贵人你快醒醒。”
事发紧急,皇帝只能把奇华方丈请来,又快马加鞭,令人去皇宫找太医。
奇华方丈皱着眉头,切了一遍脉后再探了一遍。
皇帝在一旁心急如焚,勉强压下来,只拿黑沉的眼眸盯着:“如何?”
奇华叹息。
“这位……贵人前一段时间大病过,烧了好几日,虽然养了一段时间,但病气未全部根除,仍然有死灰复燃的机会。……观脉显示,病人寒气入体,应该是最近长久碰了什么寒凉之物。”
皇帝猛然想起:昨日赵漾脱了鞋赤脚在小溪中玩耍了好几个时辰。他……并未阻止。
“今日,小贵人又看到了……心情大起大落,寒气直入肺腑,加上许久未用饭,精神不济、出冷汗、眼前发黑。在遭遇了极其严重地精神打击下晕倒。”
奇华收回了把脉地手,叹息道:“如今,病气,寻找到机会,已经卷土再来了。”
皇帝手指攥紧,眸子黑沉沉地,森然道:“你一定把他救好,朕……必有重谢。”
赵漾感觉自己昏沉沉地,仿佛陷入了长眠。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晕过去,皇帝就像一条暴怒的龙,焦躁不安。
奇华说,他能不能醒来,看命。
这句箴言实在太沉重了,皇帝手心发麻,立马守在了赵漾身旁。
恍惚间,他好像回到了在正泰殿日夜等待赵漾醒来的时候。
幸好,赵漾当日夜间就醒了。
那时候皇帝昏昏沉沉地已经伏趴在床榻边睡着了,迷迷糊糊间听到了哭声,那哭声一阵阵地,像是小兽的哀鸣。
哽咽中透着彻骨地绝望。
皇帝被吵醒,本以为做梦没放在心上,下意识往赵漾躺的地方一看——
皇帝被震慑住,原本昏沉的头在看到眼前的景象时一下子清醒过来。
——赵漾不知道何时醒了,他醒了也没叫人,自己弓成虾般,低低的哭泣声从他嘴里发出来,秀美的脸颊上全是泪痕。
乌黑的鬓发上洇湿了一片,赵漾鼻尖通红,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甚至因为剧烈地哭,他都有些呼吸不过来。纤长浓密的睫毛根部沾满了泪水,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憔悴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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