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接着道：“贵人要多吃少思，您实在太虚弱了，应该多进补些。幸好您年纪尚小，又能用上最好的药材，本源虽然消耗了些，但只要好好将养，一切都能补回来。”
赵漾体贴道：“您辛苦了。我……”他想送太医点东西，谢谢这段时间的照顾，可是，话到嘴边，他忽然想起来他没有什么私房钱。每月发的太监分例的月银自他搬到正泰殿后就停了。
赵漾颇有些尴尬地看了皇帝一眼。
皇帝明确接收到了赵漾眼神得含义，可他挑起了眉，换了一个姿势坐着。
赵漾：“……”
赵漾不想求皇帝，看了他一眼后收回目光，脸颊微红，假装没有看到太医期待的目光。
皇帝猝然笑了起来。他直起身子，高大颀长的身影大步走来，手指随意搭在赵漾肩上，他这个姿势将赵漾完全地笼罩在自己身上，显示出十足地占有欲。
皇帝自顾自笑道：“自然是赏的。王德发，你去。”
太医压制住嘴角地笑容：“谢皇上！”
待他们都走后，皇帝伏到赵漾耳畔，面前就是他挺翘的睫毛，赵漾一动不动，秀美的面容宛如一尊上好的玉佛。
皇帝调笑道：“宝贝，难得看你有这么窘迫的时候。”
赵漾：“……”
赵漾懒得看他一眼，翻过身去，将自己包裹在被子中。皇帝闷笑，看赵漾睡着了后，又将王德发叫来。
“皇上，您有什么吩咐？”王德发恭声道。
皇帝皱眉望向他：“嘘——小点声。”王德发连忙点头。
皇帝将绣着龙凤合纹的帐帷合上，透着薄薄纱帘，静静望着赵漾昏睡沉静的面孔。皇帝的眼神难以言喻，像是从黑暗中突破樊笼地恶兽，目光中富含残忍的侵占欲望，令人望着生怖。
第87章 桃红
王德发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片刻后，皇帝转过身来，神色恢复到原先的从容冰冷，淡声道：“走吧。”
他们去了另一个小偏殿。
描梅紫砂茶具摆好，侍茶内侍将茶水煮好，悄声放在皇帝面前。
皇帝坐着端正，身侧的束腰高花几更显得他身长腿长，端丽冠绝。
“妃位年银三百两，贵妃年银五百两，皇后年银一千两……”离了东暖阁，王德发总算不用压低声音讲话。
皇帝浅喝了一盏茶，手指放在桌上，一下一下叩打。皇帝指节分明，手指白皙，指尖和冰冷的青绿古铜鼎紫檀木香案相触，发出清脆声音。
皇帝淡声道：“以后每年从朕内库中取出五百两，凑一千两，按时发放。今年的先预支给他，若是宋嬷嬷不懂掌管，就再去找一伶俐嬷嬷，帮他代管。”
“是！”
喝完茶后，皇帝去书房，又重新把字帖挑了出来。
赵漾醒时已然黄昏，正泰殿燃起了香烛，烛火跳动。他穿着雪白的中衣，在宋嬷嬷的搀扶下走到了床边。
此时天地广阔，遥远地天边泛着鱼肚白，火红的云彩如同烈阳一般。烧的澎湃。
赵漾在这样的景象中，感受到了久违的开阔。
束腰高花几上青玉缠枝莲纹瓶里的牡丹枝娇艳欲滴，鲜嫩无比，香气盈盈缠绕在赵漾身上。天与物与人达成一体。
他闭上眼睛，眼皮在淡薄天光中几欲透明。纤长鸦翅般浓密的睫毛长长地落下，鼻尖通红。
赵漾想抬起手臂，不小心碰到胸前一冰凉之物，才注意到这是在大昭寺皇帝送给他的糯底阳绿白玉金佛。
红绳穿过雪白的肌肤，色差极为明显绮丽。
皇帝进来时，正巧看到少年托起玉佩仔细打量。赵漾肤色极白而眉眼乌黑，嘴唇浅淡，整个人看起来飘忽不定，冰冷淡漠，仿若神祗。
皇帝忽然感觉心没落到实处。
赵漾只感觉面前落下阴影，皇帝高大巍峨的身影站在对面，拿着一本东西往他的方向递了递。
赵漾放下玉佩，抬起眼来看向皇帝。
“字帖。”皇帝说：“养病太无聊了，练练字，看看书打发打发时间吧。”
赵漾从皇帝的手中将那本字帖抽了出来，皇帝还未露出笑容，就见赵漾手指一松，那本千挑万选才选出来的字帖直直摔落下去，落到脚下。
皇帝手指筋骨爆起，面色阴沉含怒。
赵漾随意瞥他一眼，问：“怎么？这就装不住了？”
宋嬷嬷脸色大变，目光惊疑不定，想要阻止赵漾，却被皇帝狠狠刮了一个眼刀。连忙垂下脸，心里默念希望小贵人不要惹皇上生气。
皇帝不说话，死死盯着赵漾。
赵漾不想看皇帝，打量不远处插在花瓶里的牡丹花。他拒绝的态度很明显，只给皇帝留一个白嫩的侧脸。
从赵漾醒了后，他就没给皇帝好脸色，宁愿对着不相干的人笑，也不愿意和他说一句话。这种避之不及的态度让皇帝极为恼怒。
可当赵漾俏生生地站在这里，还有力气对他发火，对他耍小性子时，皇帝所有的怒气都奇异地消散了。
赵漾抿着嘴唇，肤色莹白宛如上好的羊脂玉般，嘴唇红润了一点，因为气呼呼地甚至脸颊上有几抹绯红，眼梢向上翘起，白玉般地脸颊姿态秀美沉静。
皇帝情不自禁地想去牵他的手——
赵漾手一扬，皇帝不防被推了个趔趄，抬头看到宫人们惊异地看着他俩。而赵漾自顾自地往外走，决绝到令人心惊。
“放肆！”
皇帝绷着脸，怒气如波涛汹涌，眼眸一瞬间撕裂成阴暗的底色。
赵漾脚步猝然止住。
皇帝声音轻而狠：“赵漾，你再走一步试试。”
赵漾背着身子，闻言，缓缓转身，他转身的动作堪称优美，脖颈的弧度十分优美，青丝顺着肩背滑下去，露出那张精致沉静的侧脸，从下往上抬起眼来。
“皇上，奴才哪敢啊。”
他声音婉转优美，皇帝眉心一跳，只见赵漾对着他露出个堪称嘲讽的笑来。然而那嘲讽又是彬彬有礼地，从赵漾的瞳孔中，皇帝能看到自己狰狞的面孔。
“您是皇上，我只是个低贱的太监，在您面前，我什么都不是。”
皇帝下颌骨崩的紧紧地：“你又说这种自轻自贱的话。”
赵漾不可置否，他扬起了眉，那明亮的瞳孔亮的让人心惊：“自轻自贱？外面的人又何曾把我当成人看？！”
说到最后，已是掷地有声。
赵漾忽的朝外走，袍袖翻飞，乌黑的发丝在空中飞扬。
侍立在门口的宫人们不敢阻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赵漾往殿门地方向走。
“站住！你去哪里？”
赵漾头也不回：“我要出宫。”
皇帝脸色大变，咬着牙绷出来一句：“……你说什么？”
赵漾站在殿内，大门距离他只有一步之遥，他只要走出这一步，他就离开了正泰殿，离开了他和皇帝的寝宫。
赵漾忽的站在那里，微笑着重复一遍：“我说，我要出宫。”
“我不想呆在这里了，我想出宫，去任何一个，没有你在的地方。”
他丝毫没有顾忌到这句话会给皇帝造成多大的伤害。他甚至嘴角翘起了一丝弧度，还是和从前一样明亮和煦的微笑，白嫩的脸颊微微侧着，乌黑的眼睛笑着看向皇帝。
可他说的那句话，又深深地往皇帝心里插，直将皇帝弄的千疮百孔、痛不欲生。
皇帝脸色变得煞白，几乎要支撑不住自己：“你，你回来。”
赵漾往后走了一步，甚至他纤细的脚踝已经触碰到高高的门槛。
赵漾道：“每日和你在一起，我已经受够了。要是没有你，我该多好。”
皇帝冷漠地看向他，眼里全是冷意。
“多好？”他硬生生气笑了。
“赵漾，没有朕，你靠什么活下去？你今天踏出宫门一步，以钱国舅为首的世家贵族能将你生吞活剥了！如果当初没有朕，你早就被淑妃苛待死了！无声无息地死在朕都不知道的角落里，甚至朕都不知道你的存在！”
“又或者，你会被马顺那个老太监逼奸，或许你会和这次一样，将他刺伤。你以为淑妃会保你吗？她只会将你送出去！”
第88章 绛红
“那也是我的命！”赵漾大声道。
“进宫是我的命，我认！被你弄上床是我的命，我认！被满朝文武上奏折也是我的命！我也认！”赵漾哽着脖子，倔强道。不知不觉，他秀美的眸子盈满泪水。
“我现在，只想好好活下去，有错吗？”
“更何况，我今年才十八岁。”他白嫩浮粉的面颊上泪水滚滚落下，少年明明年纪尚小，还未来得及张开翅膀探索世界，就被猎人发现，残忍地割掉了他繁复精致的羽毛。
他只是一只幼鸟，无法抗衡拥有强大能力的猎人，只能瑟缩着，冲着猎人露出柔软的肚皮。
可就算是再柔软的人，当被压迫到一定地步的时候，也会不顾一切奋起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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