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了，他从一睁眼起就是个记仇的性子，没几天就靠着潜伏接近了绿毛龟，一口咬住了他的脖子。
“他的壳太硬了，从那之后，我要跟他打架之前，都会先骗他变成人形。”
“……”
今天去看了那三只幼狐，江回可以想象得到，小小的火狐狸是如何用稚嫩的爪牙与人进行搏斗的，那样子一定又凶又可爱。
林泽想了想，又说：“你知道吗？我看到他们赤狐一家的时候，就在想，我的爹爹娘亲应该长什么样子。”
“可是我想不出来。绿毛龟说，在我之前，这里根本就没有狐狸，我没准是从灵脉里自己钻出来的。”
“所以我就觉得灵脉是很亲切的地方。”
江回安静地听着，有些心疼。林泽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个族群，连和自己长的有几分像的赤狐都关照成那个样子，他其实很想要有自己的家人。
但是能承载红莲火的躯体，又岂会来自普通妖狐？绿毛龟的话笼统了些，但大概意思还真就是那样。
林泽自己也知道的，他根本不能算狐狸，没有一种狐狸的品种长他这个样子。
业火化形才是他真正的出身，但业火没有同类，狐狸却有，因此他从不会说自己是业火，而是“携带红莲火的狐狸”。
这种细节无人会在意，就算知道内情，也根本不会拆穿。
可是狐狸并不属于正儿八经的群居妖物，他们的生活更多以家庭为单位。林泽没有家，就注定只能被当做朋友而非家人。
“这里是我待的时间最久的地方呢，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喜欢来这里坐一坐，”林泽说，“我还会对它说很多话。”
“那现在的话，阿泽又想对它说些什么？”
“嗯？”林泽抬了一下眼皮，眼尾因为他的笑意，上翘的弧度比平时更加明显，“我不说了，因为那些话都讲给你听了呀。”
他笑起来的时候，耳朵会轻快地抖两下，像蝴蝶翅膀一样，在阳光下非常夺目。
“啊……我想想，还有一句可以说，”林泽忽然起身，趴在了他耳边上，呼出的气息戳得人心里直痒痒，“我找到了一个特别好的伴侣呢。”
江回愣了一下，视线被他完全占据着。林泽的瞳孔颜色很深，是十分漂亮的带着暖意的棕色，而那里面此刻正盛着自己。
第37章 大铃铛
林泽有多喜欢他呢？
许是灵脉害人大脑迟钝，江回走了一下神，想起了有关自己的一些很过去的事情。
他的过去众说纷纭，虽然年纪很轻，但亲眼见证过全程的却寥寥无几——因为这里面的大多数都已不在人世。
上一次魔气肆虐还是很久之前的事情，在仙门没有灾祸的时候，江回就是公认最大的灾祸。
栖霄宗近年来刻意宣传他的正面形象，但除了被那些言论骗到的不知情民众外，这世上骂他的人占绝大多数，而他也确实背得起这些骂名。
一个万众瞩目的名门奇才，背负着所有人的期许与祝愿，本该除恶扬善、扬名立万，最后却选择一意孤行，将整个仙门搅和得天翻地覆、犹如人间炼狱。
与他相熟到愿意为他辩解的同门们全都死了在他的剑下。就算侥幸存活，到了现在，也早已与他演变成了不死不休的恶劣关系，不值得维系。
这便注定他的余生只有孤身一人，连知己也寻不到。
江回比谁都擅长做好觉悟，却在林泽面前感到没底的心慌。他不敢对自己抱有越界的幻想，因为他自知接受不了又一次失去的落差。
严谨地讲，林泽也不能算是他的知己，因为他是自己用花言巧语夺来的、坑蒙拐骗抢来的，对他的肮脏过去一无所知。
那么明媚艳丽的一簇火焰，是骗不来也关不住的。他自甘做薪柴，却反被火光小心又柔和地温暖着；他想庆幸自己得以垂怜，可看着眼前的脸，他深知自己绝不够格。
他劣迹斑斑，配不上一个愿意全身心信任他的伴侣。
不是林泽有多喜欢他，而是他究竟值得林泽多少的喜欢？
他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既给不了林泽家的定义，也做不到事事都依他自由。就连最引以为傲的修为，在无需被保护的林泽身上，也发挥不了任何作用。
林泽赤诚热忱，对谁都是一副掏心掏肺的样子。江回自认为的那些所谓“偏爱”，他可以随随便便就挥洒到别人身上——这不怪林泽，只能怨他自己小气，“唯一”背负着的含义太过沉重，林泽不明白，那就不应该背负。
林泽说他是特别好的伴侣。
“特别好？”江回含着笑意，轻轻地问，“特别好是有多好？”
林泽的耳朵又抖了抖，要是能在上面也打一颗铃铛，看起来一定非常漂亮。
“特别好就是有说不完的好，”林泽道，“比所有好都更好一点！”
他不太会运用锦绣辞藻来表达自己的心意，只能翻来覆去地说“好”，笨拙又真诚。
江回觉得他傻乎乎的。这样的评价，怎么能随便就用在别人的身上呢？
林泽可不管那些，他两手环着江回的脖子，把自己挂在他身上，黏黏糊糊地蹭了蹭：“你今天是不是有一点不一样？”
江回倒觉得，是他更有点不一样了：“哪里？”
“唔，”林泽挪远了一点，打量他半天，“不知道，算了，你当我没说吧。”
变好看了？以前也好看；变温柔了？以前也温柔。非要说的话，应该是变得他更喜欢了。
江回以为他是在说心魔，并未继续这个话题。
——林泽是更喜欢心魔一点，还是更喜欢他？
这个问题太阴险，无论答案是哪一个，他都拿不出什么切实可行的办法。
心魔明明是他自己生出来的，可看到林泽对着那样的他也依旧信赖时，他感到说不出口的烦闷。
不知道什么时候，林泽已经变回了红彤彤的狐狸，竖着趴在他的肩头。
肚皮软软的，很暖和。
江回不想他扒拉着辛苦，顺手揽了一把。狐狸倒也听话，怎么拨弄都没关系。
“阿泽累了？要去休息吗？”
狐狸咂摸咂摸尖嘴，抬起大尾巴，指了指西面的一栋小屋子。
这里也是林泽经常睡觉的地方。他不会自主修炼，因此在灵脉附近待久了，就很容易被浓郁的灵气给逼出困意。这时候，附近有个休息的小屋子就会非常方便。
林泽该大方时大方，该抠门时抠门。整片山林里到处都是他的“行宫”，而且不给别人住。
江回把它抱起来。
靠天赋堆起来修为就是会有这点坏处，就算碰上顶好的灵力涌动，也只是被熏得迷迷瞪瞪，好东西一点儿也吸纳不进内府。
……又重了一些。
这不是错觉，江回不知道该对此作何反应。因为在方才林泽抬起尾巴的时候，他不慎看到了一些不该看的。
圆圆的、毛茸茸的……肿肿的。
“……”
江回看上去面无表情，心里却已经慌乱得不行。他能做出的本能反应就是赶紧把林泽藏起来，可是热腾腾的狐狸抱在怀里，他动都不敢动一下，生怕再碰到了不该碰的。
林泽和他生活习惯不同，在很多地方上都是不能相提并论的。林泽不知道，但他不能出格。否则日后林泽反应过来，定会发现他是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可惜现在林泽还没有这样的觉悟，大概只是觉得有点不太舒服，就在他身上又蹭了蹭。
江回真的感到自己有一点完蛋，什么神仙灵脉也救不了他。
事已至此，先抱回去吧。
他有些局促地托着狐狸的胸口和前爪，后半挂则面条一样搭在他的手肘处。林泽哪里被这么对待过，不大满意地用鼻子顶了顶他。
熟知狐狸习性的江回对此视若无睹。
林泽：“……”
他现在的姿势倒也说不上难受，就是稍微有点别扭。江回难道是忘掉怎么抱狐狸了？那可是他之前手把手教的！
他跟只兔子一样被江回拎着，不能吧，江回难道除了他之外，还抱过兔子？！
完全猜不出胸口那颗小狐狸脑袋又在瞎想些什么，江回很沉默地把他带回小屋子，放在了铺着新褥子的床榻上。
很沉默，一人一狐都很沉默。
过了好半晌，江回给他拽了一下被子，紧接着又想到狐狸不用盖被子，有些无措地停住手：“那个，阿泽……”
林泽抬起头看他。
“咳，就在这里休息可以吗？”
不可以，林泽伸出爪子挠了一下他，等他坐下之后，又把自己挪到了他的腿上。
像是被硌到了一下，他有点疑惑，干脆侧了侧身体。
江回看着他，林泽比以往更加黏人了，他早在一烟峰时就该发现的。只可惜那时候他自己脑子也不太清楚，把问题就这么遗留到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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