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逐雪这两天不在家,更方便女大夫医治。迷迷糊糊的时候,阿飞好像还感觉到小宝就在身边,可惜等他努力睁开眼时,房间里空无一人,一丁点声响都没有。
桌上的蜡烛也烧干了,四周黑洞洞的,窗户上时不时掠过树影,阿飞心里不觉泛起一阵寒意,强迫自己闭眼睡觉。
惶惶不安了几天,等到一个夜晚时分,阿飞再次睁开眼,终于感觉身上的伤好了不少,只是一时间还没回过神来,靠在床边愣愣发呆。
他试着舒展手腕和腿脚,出乎意料的是内力平稳了许多,脉象也不虚浮,亡灵经似乎在他沉睡时已经开始起效,阿飞接着往后靠,发现脚腕伤依旧肿得很厉害,他还有好一阵残废要当,暗暗叹口气,把裤腿挽上去露出整条脚腕,用力揉搓着肿胀地带。
突然听见门开的声音,阿飞还没来得及缩回脚,一个熟悉身影走了进来:“醒了?”
“嗯。”
阿飞不动声色向后退,让出点距离,先是观察下风逐雪的脸色,随后才开口,“我杀了柳刀宗的人,对你来说诚意够不够?”
风逐雪好像笑了笑。
阿飞不解,抬头,“有什么好笑的吗?”
杀人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是不是没有人教过你应该怎么和别人交流?一开口就谈条件,通常对方不会答应。”
“我应该怎么说?”
“先寒暄,再感谢是我帮你清理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帮你请大夫,最后还不别人怀疑,你知道我要做多少事、说多少话吗?”风逐雪理所当然道。
“那真是抱歉,”阿飞以一种冷冷的、毫不客气的语气强笑,“没人教过我。”
“你是怎么长大的?”
阿飞深吸一口气。风逐雪过去的经历也惨,也非常人能忍,谈不上正常,可他有天赋,他有师门,有亲人般的师父师妹,若不是他自己发疯杀人,根本不会众叛亲离。
那自己呢?活该就被他捡到、花高价买走,活该就被养成废物,连和别人相处都学不会。
风逐雪哼笑一声,声音冷下来,“天下可怜人那么多,根本不缺你一个,难道我个个都要同情他的遭遇,体谅他们的错误?”
他怎么会在意别人可怜不可怜,他没江湖大义要惩强扶弱。他只在乎自己的恩怨,阿飞在他心里不是具象化的,只是他往日恩怨下一个微不足道的牺牲品。
阿飞遭到他淡漠的质问,也只是痴痴望着他的侧脸。
在这么一个瞬间,阿飞忽然明白了什么。过去在若水山,他读过不少书,里面讲的是三侠五义,忠烈满怀,不惜千金买宝刀,貂裘换酒也堪豪,这些故事塑造了他想象中的山下世界。
回想起来,明明风逐雪从一开始连教给自己的武功都虚假而扭曲,又怎么会培养他正确的侠义观?
书里写的是为孤苦者活,为知己者死,风逐雪本人却是世上最冷漠,最傲慢,罪孽最重的人。
阿飞已经不想再和他探讨下去,怕暴露自己的情绪,便缓了一会儿,低下声音,岔开话题说,“···我杀的人是韩大娘,她一开始不在苏裁冰手底下做事,其实算柳刃的另一派眼线,眼下她死了,过不了几日柳刃就会知道。我不过是碰巧长了一张倒霉的脸,才会被抓来坐在这里发呆。不然谁愿意呆在这个漆黑阴冷的地方。”
“你在怪我这几天没有来?”风逐雪脱了外衣挂在一边,坐在床沿。床就这么大,阿飞再缩也缩不到哪里去,何况,现在是他寄人篱下,他又有什么资格对风逐雪说“你不要睡我身边。”
“我没有。你不在,我恢复得很好。”
阿飞声音细细听有点不对劲,风逐雪自然察觉到了,不过也没有斥责他很多。
在他眼中,阿飞只是一个才十几岁的女孩,就当她说的那些都是真的,他也没必要对她太上心。哪天她要是真被柳刀宗的人杀死了也不关他什么事。他相信柳刃会派一个更听话的傀儡充当他的夫人。
虽说是陌生人,但看着这张脸,多少也会有些恻隐之心。
也许是歉疚,风逐雪心想。
可是他还有更不明白的地方,柳刃安排人假冒柳月娇,照着周如晦的相貌来找人,这不稀奇。
周如晦当年差一点就和他成亲了。只差一点点。多年过去,和他有过传闻的女人就只有她,她是自己师父的女儿,他们成亲,让若水楼壮大,很顺理成章。
但是怎么会找到和他这么像的人,风逐雪都没想过。
见阿飞还在角落里不知道想什么,他伸手准备将阿飞拉过来,顿觉他手脚冰凉。
风逐雪躬身垂首,凝目望了阿飞半晌,“柳刀宗培养你是去杀人,不是哭丧,你见过哪个杀手还哭?”
“我想见我弟弟。”阿飞哭得声音不大,一点也不激烈,只是掉了几滴泪被人看见,他很平静地陈述,“你是爹娘亲人都死光了,但我还有个弟弟。我快几个月不见他,他在柳刀宗手里生死未卜,难道不能哭么?”
风逐雪听出来阿飞是在骂他,难得没生气,虽然不觉得他有多可怜,还是准备抬起袖口给他擦泪痕,却被阿飞下意识一手挡开。
风逐雪明显愣了一下,阿飞手也僵在半空中,又很快垂了下来,什么都没再说,胡乱抹了把脸,紧紧贴着墙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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