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想,迷惑道:“为什么我现在这么心动?”
“……”
孔志明端碗的指尖一抖,撩起眼皮,有些惊恐:“不敢当。”
昭南羞赧一笑,开口解释:“别误会,我的意思是……”
“外面有人找过来了。”
一道人声骤然打断二人的对话。
戈丹一脸阴沉,大步从仓库外走进来,三下五除二将昭南腕间的绳索解开。
“是要搜查,我们得换个地方。”
他一手提住昭南的衣领,猛地往前一扯。
昭南本就站了一晚上,小腿充血浮肿,一下被他拽得跪倒在地。
他咬咬牙站了起来,没去管膝盖上的闷痛,歪歪扭扭地跟着人群往后门走。
脚踝不知道扭了多少下,昭南边跑边抽气,觉得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但又不能停。
现在这个情况危急,戈丹本就对他不满,如果自己连累他们逃跑,昭南毫不怀疑,这群人绝对会当场抹了他的脖子。
昭南不想嘎巴一下就死在这儿。
仓库狭小阴凉,脱漆的废旧后门就近在咫尺。
耳边尽是换气的声音,他喉咙干涩生疼,里面似乎烧起了一把火。
昭南跑得四肢酸软,一身冷汗浸透后背,抬起头,看着戈丹一把推开后门。
“咯吱——”
声音刺耳得让人毛骨悚然。
燥热的夏风拂面,与身后是截然不同的温度。
昭南喉咙里满是血锈味,他疼得眼前发黑,惊恐地往后缩,却被迎面伸来的手揽进怀里。
落在后脊的手掌宽厚冰冷,他双腿一软,彻底掉进来人的胸膛。
鼻间萦绕着熟悉的松木香。
昭南整张脸埋在傅觉止的怀里,眼睛被布料遮挡,视线漆黑一片。
身后炸起怨怼的吼叫。
“昭南!!!”
“你这个骗子!叛徒!我诅咒你日后不得好——”
戈丹被人猛地摁在地上,怒吼间牙齿磕落,满嘴是血。
他叫骂声尖利,带着股浓厚的不甘与怨恨。
只是片刻,刀剑贯穿皮肉的声音瞬间响起。
周遭重归死寂。
昭南身体紧绷,双手不自觉地抽搐起来,全身发抖,心情大起大落,竟连吸气都忘了。
下一瞬,一只手捏住他后颈的软肉,嘶哑声音从身前的胸腔传来。
“呼吸。”
昭南猛地吸气,差点被自己呛住,涣散的双眼重重眨了几下,此刻终于有了聚焦。
他松懈了力气,将自己整个砸在了傅觉止身上。
……
仓库内兵刃碰撞的声音渐消。
娄洲站在马车旁,脚边备了一张轿凳。
不远处是大步走来的傅觉止。
绛紫官服在风中微动,怀里却藏了一个人。
他翘首观望,那正是多日不见,苦着一张小脸的王妃。
娄洲思忖片刻,上前几步。
昭南白净的面容灰扑扑,一身单薄衣衫尽是灰尘,膝盖那块儿的布料正洇出血团。
这是受伤了。
娄洲心中一惊,与看过来的傅觉止对视,然后转身示意跟来的府医上前。
昭南长叹一声,浑然不觉,只是继续向傅觉止诉苦。
“我这几天,面对那么多人都没有倒下。”
娄洲听得心情酸涩,不忍道:“王妃受苦了……”
昭南心大一笑:“因为被绑在柱子上了。”
娄洲:“……”
他静默一瞬,上前将轿凳摆好,伺候二人上了马车。
车内清凉,香气也舒缓。
昭南累瘫在傅觉止身上,被半抱着褪去鞋袜。
他的身形本就羸弱,被身侧的傅觉止一衬,就更显得单薄纤细。
府医半跪在地,看着昭南洇血青紫的膝盖,先是细细擦拭周围,再将药膏抹了上去。
昭南疼得轻“嘶”一声。
窗帘外蝉鸣聒噪,四处奔逃的南疆细作陆陆续续被扣押。
他裸露的脚趾浑圆莹白,虚虚落在备好的杌子上。
府医上好药后垂着眼,也不敢去看。
昭南有些困倦,过了半晌又邀功似的笑道:“我还挺聪明吧?”
“那耳珰是你专门找匠人打的,听下人们说,这红玉放在宫里也称得上贵重,是要入库上报的……”
“所以我让他们…拿去典当行换银子…”
昭南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是累得很了,连眼皮也渐渐合上。
傅觉止沉下肩,落在昭南脸上的视线晦暗,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放在膝上的手心突然被叩了叩,他垂眼,发现了昭南的小动作,随后又听见他迷糊开口。
“我哪里笨了……”
一连几天,傅觉止如今才放松神经。
他闭了闭眼,喉结滚动,将昏睡过去的昭南环住,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唇角稍稍牵起:“还记着呢。”
第12章 孔志明
昭南在马车里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
他方才沐浴过,将满身的脏污洗去,这会儿用完膳,又被傅觉止抓进了寝院里。
守着他的人很多,昭南躺在榻里,能听见屏风外侍从们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榻侧是傅觉止。
他坐在阴影里,指节圈住昭南的手腕,往绳索勒出的红痕上抹药。
动作很轻。
昭南闻着周身熟悉的气味,转眼又开始犯困。
他一连几天都没睡好,虽然心态不错,但也不是不害怕。
比如担心戈丹临时变卦,一刀了结他。
昭南回想起那群人在仓库里的对话,知道其中有许多潜伏在大昌多年的细作。
他们对阙京布防很是了解,不然也不会在全城搜查下,安然度过了这些天。
既然如此,傅觉止一定不会轻易放过。
昭南想了想,将脸埋进枕头里,声音小小的,闷闷的。
“戈丹他们……”
涂抹药膏的指尖微顿。
傅觉止笑了笑,眸中不显情绪,侧过身平静问道:“夫人想怎么处理?”
怎么处理。
一件两件的糟心事这么多,昭南既然是南疆的弃子,自然对那儿没什么想法。
他蜷了蜷手指,认真建议:“可不能让他们跑回去。”
清风透过珠帘,掀起床帏的一角。
傅觉止指尖在昭南腕间摩挲,目光落在那些可怖的红痕上。
他没什么别的动作,语气温和,凑近后说话,轻得像是寻常夫妻间的耳语。
“听夫人的。”
昭南抬眼,望进那双深黑的瞳孔,里面似乎藏着压抑许久的风暴。
傅觉止笑着,道:“他们的尸骨,从今日起就留在大昌。”
窗外狂风骤起,天边突然落下一道惊雷。
干了许久,阙京终于要降雨了。
天色很黑。
沉重的雨点击打檐角,发出一阵极有规律的闷响。
紧闭的房门被人轻叩,外头有太监小声通报。
“王爷,孔大人求见。”
卧房内的屏风外,是一间前室,此时用帘栊遮得严严实实。
太监侍女就候在那里。
傅觉止的脸色陡然阴沉,指尖在帕子上轻点,是要发怒的前兆。
屋外劈下闷雷,孔志明的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急切凄厉。
“王爷,属下愿以死谢罪!”
……
孔志明是傅觉止手里的棋,却在林仕身边埋了五年。
他的脊梁里浸着半幅南疆骨血,纵然才高八斗,文章震惊翰林,但青云路终究被那句“非我族类”一笔斩断。
三次叩请吏部申请调令皆石沉大海,孔志明拿着策论,呆站在衙门前,心灰意冷。
他一介书生,身无分文,半生心血写出的文章却堆在翰林院里落灰。
既不被大昌认可,也不为南疆所用,倒真成了个不伦不类的孤魂野鬼。
说他是一条路边饱读诗书的野狗也不为过。
傅觉止那年也不过十八,却能抛给孔志明一条生路。
高位者向来风轻云淡,他看过孔志明的文章,黑沉眉眼压下,温和笑道:“孔大人不如去提督府里,做个算南疆暗账的幕僚。”
太后一党,已经被盯上很久了。
林仕以精铁换银,崔源持边防图结党,都是要将慈宁宫那位太后捧上垂帘听政的高堂。
狼子野心蚕食天家,皇帝被啃得形销骨立,大昌江山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这本通敌账册更是至关重要。
直到戈丹亲王携南疆密账进京,傅觉止以生辰为饵,只道。
该收网了。
九月十四,孔志明奉命“叛逃”。
他从天驷监牵出蛊马,在戈丹的命令下一举冲破镇北王府的朱门。
皇帝遇刺,朝堂翻覆如浪,彻底洗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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