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承川方才暗道不妙,如今见那两人虚虚伪伪地抱作一团,不禁庆幸万分,朝傅觉止笑道:“王舅。”
院里起了风。
傅觉止点头,上前一步,修长身形将昭南遮得完全,朝身后的管事笑道:“进去说话。”
他位高权重,久居人上,就是笑起来也有一股俯瞰众生的味道。
管事本就不敢耽搁,闻言忙躬身请人进去。
张府地处外城,只是小小一座房子。
张夫子淡泊名利,孑然一身,退了休住到这里,也就看中此地的清幽。
从跪叩承天门谏言那日之后,前来探望的人络绎不绝,惹得那檐下养着的八哥也染上了躁性。
只可怜何朋义撞在八哥的枪口上,扔了一把米,讨了一顿骂。
等张伋接见傅觉止,堂屋里没了王爷的人影,霍承川才上前几步,揽过昭南的肩,问道:“王爷干嘛来的?夫子见你考倒数第一,把人请来的?”
昭南对于自己的名次心态良好,闻言看了他一眼,悠哉道:“不是,王爷有要事告知夫子。我恰好今日来探望,就顺路一道来了。”
这本是傅觉止昨下午要办的差事,如今推到今天,后面还要去京畿接见属官,等会儿从房里出来,可能喝不上一口热茶,又要离开。
霍承川闻言“哦”了一声。
“这里离京郊近,山势连绵。我还打听到,最近天冷,这边的猎户要去捉野兔,打山鸡。”
他起了兴致,原地热了热身,道:“我们过会儿去凑凑热闹。”
第37章 天下无争,人人平等
这种事情是很好玩的。
昭南坐在暖烘烘的堂屋里,捧着热茶喝了几口,便招来在外等着的福海。
恰好傅觉止谈完事,也从夫子屋里走出来。
他视线落在昭南身上,走近,双手骨节分明,慢悠悠替他理了理氅衣系带。
昭南仰起脸,黑亮的眸子眨了眨,看起来好奇得很:“夫子和你说了什么?”
傅觉止稍稍眯起眼,笑音低沉,是存了逗弄人的心思:“听张大人说,团团这次课试学馆最末。”
昭南:“……”
他嘴硬,转着眼睛,嘟嘟哝哝地憋出几个字:“其实很不错了。”
孟英俊瞬间瞪大眼,像是要马上气昏过去。
哪里不错了?
不错在哪里?
他考前给这人辛辛苦苦划了重点,等策卷发下来一看,写得那是风牛马不相及。
何朋义见他一张俊脸气成猪肝色,不禁拖着他往后走,劝道:“算了孟兄,冷静,冷静。”
屋外的八哥又扯开嗓子叫起来。
傅觉止收回手,道:“张大人也如此认为,方才与我说了许多,团团勤奋用功的事。”
其余几人唰地看过来。
昭南读懂兄弟们眼里的不可置信,不禁挠了挠头,诚恳问道:“你给夫子送钱了吗?”
现在昧着良心的话也能说出口了。
傅觉止垂眸,眉眼放缓,笑道:“大人清正,实话实说罢了。”
正说着,管事躬身进来,请人:“老爷听见学生们在,精神好了许多,正在里屋等着评各位的策论呢。”
昭南站起身,却见傅觉止坐下了。
他微微侧首,漆目含笑:“我在这里等团团,好了以后一道回去。”
虽说一道回去,但昭南知道他接下来的行程。是要去五里外的泗平,与工部侍郎李大人接洽河工款项。
“不用了。”
昭南也为他考量,宽慰道:“你去忙你的吧,我过会儿去附近田垄里瞧瞧打野兔。”
他眼尾微微扬起,带了几分讨巧,笑着:“戌时就回来,不会误了晚膳。”
堂屋里不灌风,没了说话声就格外安静。
傅觉止蹙起眉,指尖在杯沿点了点。
“冬月天寒,团团若是对围猎感兴趣,不如等春后去王府别庄。新驯的兔群跑不快,尽可追着玩。”
昭南瘪起嘴,不说话了。
里屋徐徐传来木拐叩地的声响,张伋扶着门框,笑道:“王爷,野性与圈驯,终究是云泥之别。”
傅觉止眸色深黑,叩击杯盏的指节微顿。
他对于昭南的事一向放在心尖。
旷野追风此般快意,终不如金笼玉食来得万全。
张伋抚着胡须:“昭南课试写的策论,字里行间是大同空想。他道‘天下无争,人人平等’,却不知世道从来都是追名逐利。”
“天寒地冻,百姓为了争一两只野兔也能纠缠打斗,更遑论朝堂之上,有权之人对于名利的角逐。”
他笑了笑,说:“昭南对于世事见得少,策论虽写得有感有悟,却太过青涩。今日去看看也好。”
昭南稍稍抬起眼,却见傅觉止突然倾身,松香便拢了过来。
他掀起眼皮,声色温沉,带着在意和迁就:“团团当真想去?”
昭南觉得张夫子的用意太过高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有些发窘:“我就想过去玩玩。”
傅觉止静了静,终是松口,笑道:“好。”
他站起身,音色放得很轻,是在嘱咐。
“府外跟着一队亲卫,想要什么差人去买,想看杂耍便让侍卫清场,”傅觉止忽地抬眸,“但团团去到哪里,身边都不能离人。”
昭南点头,掩在广袖下的指尖被人轻轻碰了碰。
傅觉止抚过他的掌心,语气温和,态度却决断。
“如今是未时三刻,我在五里外的泗平,酉时来寻你。”
……
一个半时辰,不算路途的时间,怎么说也能玩尽兴了。
那地方也不算太远,几人向张夫子问过好,便推推搡搡地嬉闹着走了。
身后是王府府卫,跟过来保护几人安危。
今日是难得的好天气,虽然温度低,但阳光暖得喜人。
村舍疏疏落落地散在山坳里,不少人家趁着天光,将桌子搬出了院坝。
霍承川凑上去一看,竟是在剪过年用的窗花。
“大娘,这年节还早,怎么就开始备上了?”
那大娘笑了笑,见他们穿得贵重,又多嘴了几句:“城里来的公子哥吧?今日路上得小心着些,大家家里面的男人都在布陷阱呢,说是趁着天气好,要打几头山猪,捉些野兔。”
这事霍承川知道,也正是为此来的。
他谢过大娘,有心想在朋友面前展示一番,却没有准备,身边连个趁手的弓箭也没有。
好在不远处有孩童玩耍,昭南他们用银两换了几只弹弓。
霍承川抛着手里的石子,朗声笑道:“今日都看好瞧好,莫说狡兔,就是山鸡,我用这弹弓也能打下来。”
他在武术方面向来有天赋,这种事自然不在话下。
眼前的田垄开阔,还留着短短的麦茬,是田农特意留在地里等腐化作肥的。
这旷边有好几处兔子洞,里面没有声响动静,想来是跑出去了。
昭南蹲下身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了指田垄周边环抱的群山。
“不是说最近有人在田里打野兔吗?山里多设陷阱,应是被人赶上去了。”
“想来也是。”
何朋义叹了口气:“我还想着今日跑跑,活动活动筋骨,看来是没机会了。”
孟英俊也道:“如果是在林里,我们也不必去凑这个热闹。那里陷阱多得,要是我们不慎掉了进去,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走吧。”
昭南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一行人原路返回。
身前百米的地方却传来了交谈声。
“哪里来的官差?”
那群人迎面走近,慢慢放下手中的猎物,眯起眼:“来这做什么?”
他们猎得的东西大多是山鸡野兔,后面倒是推了辆拖车,装着一只脖颈断了的大山猪,上面还堆了几条奄奄一息的大草鱼。
黑色浆血滴了一路。
是这片村里的人。
孟英俊蹙起眉,不明白他们的敌意从何而来,只礼貌笑道:“我们并非官差,这就告辞了。”
第38章 你不能这么骂他
“等等。”
为首的男人身材魁梧,常年抗犁的臂膀肌肉结虬,长了一身的腱子肉。
他忽地歪了歪头,锐利视线扫向无聊踢着草尖儿的昭南,目光在他面容上逡巡,应是熟悉这种异域的外貌,便眯起眼,说话时额角青筋突突跳动,问。
“南疆来的?”
昭南一顿。
“你什么意思?”
霍承川惊异地嗤笑一声,觉得匪夷所思:“到了这里还要被盘问户籍?”
“看来是了。”
男人从身后摸出一柄锄头,抬起手,锄尖指着昭南,声色粗粝阴狠:“我张强没读过什么书,不认字,但也分得清人鬼,知道哪些人该死。”
昭南:“?”
他心跳得飞快,身侧府卫早已亮出刀剑,兵器在太阳底下折出的光芒惨白,投在了田垄里枯黄的麦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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