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哪?我要过去。”
……
冬日的白天,光色也是昏沉。
殿里没有烧烛,只有檐角漏下的星点微光,四处也都是割裂的阴影。
空气里漫着未散的药气,安安静静。
傅觉止斜倚在软榻里,玄色衣襟松了领口,露出的颈线苍白脆弱。
他指尖抵着眉心,双眼微阖,惯常沉静的黑眸里一丝情绪也无,此时没了焦距,只剩一片茫然的疲倦。
光影透过,长睫在眼睑下投出阴翳。
几案上是青黑的药汁,早已没了热气。
傅觉止侧躺在榻,被下手脚冰凉。
他头痛欲裂,疼意从后颈往全身蔓延,恍惚间,傅觉止闻见了遐北冬日原野上的风雪,又似乎闻见了阙京各处弥散的血腥气。
他闭了闭眼,漠然压下胃部的痉挛,再侧过身,呼出一口气。
房外传来轻微的声响,娄洲的声音出现片刻,又刻意压了下去。
未等声音落定,寝门已经被轻轻推开。
傅觉止睁开眼,看着身前的一片昏暗。
耳畔的脚步声窸窸窣窣,走得小心焦急。
“傅觉止。”
昭南的声音清润,傅觉止指尖微动,终是别过头。
他从榻上坐起身,单薄的被褥顺着寝衣滑落在地,看上去有些狼狈可怜。
“团团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从未有过的虚弱。
昭南一怔,看着那道黑色身影,轻声道:“这里好黑的。”
他慢慢走过去,俯下身,温热的指尖探入阴影,轻轻贴上傅觉止的脸,触到一片冰凉。
昭南凑上前,双手捂住他垂下的指尖,温声问道:“是想睡觉吗?”
屋里没人说话,安静又冰冷。
空气中散着清苦的药味,昭南别过头,微微起身。
傅觉止的手伸了过来,钳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声线却低哑。
“要去哪?”
这句话里藏着别扭,昭南如何听不出。
他乖顺地任人抓着,指尖碰了碰案几上的药盏,放轻了声音:“这药都凉了,我们温了再喝吧。”
昭南眉眼温软,手腕向下,指尖隔着一层寝衣,碰了碰傅觉止的腹部。
“吃过饭了吗,肚子怎么这么扁呀?”
这是傅觉止往日哄他的语气,现在被昭南学了去。
一字不改。
傅觉止盯着他,眼尾的猩红褪去,垂眸低笑一声,紧绷的下颌线略微松缓,道:“头疼。”
话音未落,便被昭南连人带被揽进怀里。
昭南解开大氅,一弯身,钻进了被褥里,身子紧紧贴着傅觉止不撒手。
他抬起指尖,指腹落在傅觉止的眉心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揉按,哄道:“不疼了不疼了,揉一揉就不疼了……”
眉心传来的暖意渐渐渗入肌理,傅觉止攥着他手腕的指尖慢慢松开,一路向下,扶住昭南的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笑着。
“好,谢谢团团。”
殿内气氛宁静,昭南也任他抱着,为了舒服,索性将脸垫在傅觉止的肩上,让人虚虚靠在自己怀里。
他指尖抚着身侧人的眉心,也不提别的事,只安静抱着。
傅觉止揽着人,锦被下的手掌探入昭南衣摆,指腹的薄茧蹭过他的脊背,察觉到怀中人轻轻一颤。
“还痒?”
他哑声问,指尖在结痂的伤处画了圈,道:“昨日便说不想再涂药,偏生不听话。”
昭南闻言垂头,将脸埋进他的肩颈,声音闷闷的:“你昨日也说头疼,却睡在这里不肯让人知道。”
他小声控诉:“你也不听话。”
傅觉止在他后背摩挲的手忽然停住。
殿外落着雪,冰粒叩着窗棂,声音细微密集。
他看着怀中人毛绒的发顶,额角钝痛也不知何时散了。
昭南浑身温热,身上氤氲的味道是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松香,肌肤柔软,像一团捂热了的玉。
傅觉止的怀里满满当当,成了一方被锦褥与体温围筑的小小天地。
他此刻并非困在遐北的风雪,也并未身处阙京的血腥,而是在他的团团身边,被妥帖地对待安慰。
傅觉止垂眸,将人完全揽进怀里,掖好被褥,盖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他抚着昭南的脊背,是在替人抓痒。
随后笑着服软。
“我知错了。”
第43章 你将我比做了你父亲
昭南被他伺候舒服了,给傅觉止按摩的动作却不懈怠。
他枕在软被上哼哼唧唧,手上没了力气,便被傅觉止覆手将双腕拢在掌心,藏进了被子里。
屏风后的光影还是一片滞涩。
傅觉止抚着昭南的背,伏在他温热的耳颈边,声线压得低哑,道:“团团陪我吧。”
眼前人眉目漆黑,透露出些许苍白倦怠。
紧贴在身前的胸膛宽厚,却不似往日那般热,只带着冰人的冷。
昭南悄悄往下缩了缩,膝弯挂上傅觉止的长腿,用自己的体温去焐,声色温软,宣布:“我赖在这里是不会走的。”
傅觉止抱着他,笑了笑。
昭南的手被裹在被褥里不让出去,他便将膝盖蜷得更紧,鼻尖在傅觉止的胸膛上呵着热气。
他眼底的情绪没有半分虚饰,也素来坦荡,眨着眼问道:“今天不开心。”
“因为长公主的祭日吗?”
傅觉止似是被这团热气烫了下,略微别过头,语气刻意放平:“嗯。”
昭南来时听福海说起,王爷没在这个时间前后,心绪都会不稳定,瞧着平静,内里早厌得没了生气。
说是厌世,却是连自己也一并厌了。
案几边的安神药早已凉透,散在空气里的味道清苦,他不肯喝,连一眼也没瞥过。
那些陈年旧事被傅觉止放在心里,快要在肺腑间沤成烂泥,也不会在人前卸下半分防备。
傅觉止一身伪装穿了太久,连倾诉也成了生疏的事。
昭南鼻尖有些涩,凑上前,用额头撞了撞他的下巴。
随后抬起手,艰难地抱住傅觉止,吸了吸鼻子,声音很低,怕惊扰了什么。
“其实我也很想我父母。”
傅觉止指腹揉着怀中人后颈的碎发。
这是他第一次听昭南剖白心绪,黑沉的眉眼略微敛起,指节轻动,全当是无声应和。
“我从小就爱生病,不是肺痨似的咳个昏天暗地,就是生了高热烧得不省人事。”
昭南声音很轻,凑近,是两人之间夫妻行径似的耳语。
“母亲见我那般总会背过去抹眼泪,有次我看见,她发上夹着的蝴蝶结都哭歪了。”
他笑起来,眉眼温软天真,眸里盛了毫不设防的坦诚,是想安慰傅觉止,告诉他可以诉说自己的相思,怎样排解心中的郁结。
不过说着说着,话题却不尽如人意地扯远了。
傅觉止由着他低声窃语,垂下眉眼,指腹碾过他泛红的耳垂,听他漫无目的,从母亲的蝴蝶结扯到十岁生病的旧事。
“我小时候生了一场水花,以后就不怎么生病了。”
昭南从傅觉止怀里抬起头:“老人们说生水花是排毒,可我却痒得受不了。”
“我爹那时候就坐在床边,拿温水给我抓背。”
“就像你现在这样……”
“昭南。”
傅觉止静了静,听到这里,忽地截断话头,指腹掐住昭南的下颌,迫使他抬头,垂眼警告:“你将我比作了你父亲。”
方才因旧事翻起的沉郁消散,现在填了满满的无奈。
傅觉止对于昭南,情之所钟,尽是枕席间亲热狎昵的心思。
昭南现在不懂情事,他可以等,等到日后时机成熟心迹袒露,他也可以教,更可以引导。
他知晓自己比昭南年长,却容不得他将二人之间的种种错认成父兄情分,容不得他将这份情感当作是对年长者的孺慕仰望。
傅觉止从不吝惜长幼尊卑的照拂,也独独希望昭南能够明白情欲二字。
殿内的气氛又有些安静了,昭南若有所感,闹了个大红脸,解释道:“我只是觉得像,并没有那个意思。”
他看着傅觉止黑沉的眉眼,听见他低声问:“哪个意思?”
傅觉止素来端方持重,鲜少有对待自己不留余地的时候。
昭南大脑一瞬间宕机,手足无措,不明白自己本是在安慰人,为何又成了现在这般境地。
傅觉止寸步不让,蹙起眉,又问:“团团是我的什么人?”
扣在腰上的手忽然收紧,昭南一惊,两人身形紧贴,距离更近。
温热的呼吸拂过额间碎发,他抿紧唇,想了许久,又抬起一双清凌凌的眼,斟酌道:“是家人。”
昭南直直望进傅觉止的眼里:“像老王爷与长公主一般。”
这话说得笼统含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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