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眼旌旗猎猎,甲胄森然,王府侍从,仆役,精骑护卫已经不少,更有天子钦点的一众文武。
江东易伟诚弑官自立,僭越称王,对待这种事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
古往今来,揭竿起义的人数不胜数,压下一头又能升起一头。若是在昌隆早年,这种地方叛乱,一纸赦令,派遣该道都督调集州兵,也能弹压平息。
可今时不同往日。
大昌南疆战火不熄,强敌环伺,如今国步艰难,若内乱不以雷霆之势镇压,以儆效尤,只怕四方宵小竞相效仿。
届时烽烟四起,国将不国,皇帝又该做何打算?
傅觉止身为亲王,位高权重,在阙京素有清正干练之风,又身兼宗正寺卿诸多要职。由他亲自去往江东平叛,分量不言而喻。
一是昭示天子对僭逆之举决不姑息,二是王爷亲临,宣示皇家权威不容亵渎。
这是明面上国事的考量。
更深一层意思,便是李修然本就对傅觉止抱有猜忌。
这事办的好,可以是兄友弟恭,为国分忧。若办不好,朝中那些虎视眈眈的政敌必会闻风而动,大肆攻讦。
一句“镇北王坐视匪王坐大,其心叵测”,也够李修然心有芥蒂,忌惮与打压更为变本加厉。
这是帝王心术的试探,古往今来皆是如此。
所以傅觉止此番领兵去江东,只能彻头彻尾的公事公办。某些行止调度,也必须经得起朝堂审视。
可昭南作为镇北王妃,能够随行却是傅觉止的私心。
于国法军规而言,便要秉着原则,将昭南连同府中伺候的下人太监,一并安置在队伍的中后。
傅觉止身为领军之人,一身玄甲,策马跑在全军之首。
二人之间队伍浩荡荡,遥不可及。
昭南想明白了这层意思,探头往窗外一看,发现再往前就是一处大型驿站。
他们今夜就是要在此地落脚。
沿路雪山连绵,一路晴好。
昭南从马车上下来,看着眼前的驿站,揉了揉脖子,长舒一口气。
总算是下车了。
驿站里有人出来迎接,王府下人正要上前打点,却见楼上走下几人。
为首的男子穿着一身青袍,脸黑得快要与衣衫融为一体。
昭南觉得此人身形有些熟悉,眯起眼瞅了半晌,道:“孔大人?”
孔志明在人堆中寻声望过来,一见是他,笑着相迎:“王妃,下官正是要去找您。”
昭南对他找自己有什么事兴致缺缺,倒是对于他相比起几月前,黑了三倍的肤色感兴趣。
他兴致勃勃凑上去,低下声音,促狭道:“孔大人,一别几月,你是去哪里发财了?”
几个月前没去成南疆,该不会是跑到北非挖煤致富了吧。
孔志明笑呵呵,只摆了摆手,道:“王妃,这就说来话长了。”
昭南正想建议他长话短说,就见孔志明弯了弯腰,是要请自己上楼。
“王爷正在前院与各位大人议事,后厢房已经备好热水,王妃赶路辛苦,不如先去洗漱解解乏?”
……
他说得不错,大冬天泡个热水澡确实舒服。
昭南换了身衣衫,福海也在此时找了过来。
他看着人笑,体贴道:“王爷已吩咐在屋里布下晚膳,王妃随奴才一起去吧。”
昭南闻言挑起眉,接过他手中递来的暖炉:“他忙完了?”
“方才与各位御史大人聊完,又进去了王府属官和几位军爷。”
福海说:“现在应该都交代好了。”
隔得不算远,两人说话的功夫就到了门前。
“吱呀”一声,门从里头打开。
驿站的条件比不得王府,昭南一进门,就看见一桌子的精致小菜,桌角则委委屈屈地堆着几叠未批完的文书。
傅觉止靠坐在长椅,心里应该还念着方才谈议的事情,修长指尖支着下颌,听到声音才轻轻掀起眼皮,起身走过来。
他解开昭南身上披着的大氅,指尖拂过那处后颈,捏着雪白软肉揉了揉,笑意倦懒:“辛苦团团了。”
昭南早已被香气勾走了魂。
他坐在马车里不受风吹,不受雪淋,舒舒服服,何谈辛苦。
昭南目不转睛,闻言下意识摇头,呲着一口小白牙笑:“没有没有。”
然后将视线从膳食上撕开,看向了身前之人。
傅觉止身形高大,屋里点着烛,光亮隐约摇曳着,被那处宽肩遮了大半。
连日行军,风尘仆仆,他周身的气质便与在王府里有些不一样。
似乎少了几分温雅贵气,举手投足间是独属于统帅说一不二的冷厉和肃杀。
落在脸上的目光轻软,昭南听见他低笑一声:“进入江南东道后,车马便会慢下来。”
昭南虽然不辛苦,但还是不愿大半时间都待在马车里。
他在餐桌边坐下,先是喝了一口鲜浓的鳜鱼汤,暖意入喉,舒服得半眯起眼,问:“那需要多久啊?”
傅觉止目光专注,垂眸看着他:“没遇上风雪阻碍,九日便能到。”
昭南点头,忽地想起什么,身子前倾,凑过去眨眼,带着点小小的期盼:“我要是在后面待得无聊,可以跑去前面找你吗?”
毕竟自己相熟的人都是傅觉止身边的近臣,一路上都是依据公务跟在王爷身边的。
屋里炭火溅起细微的火星,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傅觉止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拿了双新筷,探去昭南眼前,将他唇边沾着的一根细小鱼刺挑了出来。
他声色沉稳正经,似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怕是不能如团团的意。”
傅觉止搁下筷,修长指尖抬起昭南的下颌,许是火光昏暗,看不太清,他便凑得更近,漆黑目光仔细端详着昭南的唇瓣。
没看见什么伤口才作罢。
既然他说了不行,昭南便了解地点了点头。
屋内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
傅觉止沉吟片刻,指腹触上昭南微蹙的眉心,是在安抚,也是在耐心开解。
“身为领军之人需以身作则,立威树信。我与众将士同行,策马在前,便是姿态。”
他笑了笑,哄道:“前头冷,团团还是留在车里暖和,在进江南东道前,我多指几个人来陪你。”
昭南听得一怔,随即恍然大悟。
其实他并不无聊,车上有德延给他念志怪小说,乏了有王府护卫教他怎么用弹弓打山雀取乐。
每过几里地,每过一座县,马车的小桌上便会送来沿地的特色小食。
他只是习惯了经常看见傅觉止,所以潜意识里替自己找了个相见的理由。
昭南忽地回味过来,想明白后闹了个大红脸,不太自在地蹭蹭鼻尖,索性坦荡迎上傅觉止的目光,声音清晰。
“我不无聊,我只是想和你待在一起。”
傅觉止倏地抬眼看过来。
昭南浑然不觉,神色依旧坦然,清亮的眼底映着烛光,末了小声叮嘱一句。
“天很冷,你自己要记得多添衣。”
第50章 我陪你
屋里烛火摇曳,炭火烧得里头亮堂温暖。
傅觉止一双漆目垂落,视线锁住昭南再未离开。
他终是按耐不住,指尖在桌沿蜷起又展开,缓缓抬起,克制般碰了碰昭南的颈侧,拨开那处被水汽略微濡湿的碎发。
良久,他才垂下长睫,笑应:“好。”
昭南得了回应,心满意足地点点头,一口一口吃着碗里的菜。
那道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他若有所感,侧首,看着身边的人歪了歪头。
傅觉止眉眼漆黑,烛火在黑眸里跳跃燃烧。
他被昭南发现也不避讳,目光放肆,在他面容上流连,一寸一寸描摹过眉眼,滑去那双殷红微启的唇瓣。
傅觉止笑了笑,面容依旧平静端方,说出口的话语却又不像那么一回事。
他敛下眉眼,不知是明知故问,还是思绪将断的随口一说,声音有些沙哑。
“团团沐浴过了?”
“昂。”
昭南闻言有些发愣,不明所以,问道:“厢房里的热水,不是你吩咐人送去的吗?”
傅觉止笑着:“忘了。”
晚膳已经将近尾声,昭南不疑有他,只觉得傅觉止日理万机,记着山川舆图,朝堂奏报已经很费力了,这种小事忘了也情有可原。
身侧傅觉止衣襟雅正,坐姿端凝,吃过七分饱已经搁下碗筷,现今正替昭南冷着汤。
昏暗光线下,他侧脸轮廓俊美,神情却隐在烛影里辨不分明。
昭南的脑子里,倒是被“沐浴”两字彻底占据。
傅觉止一落脚就在前院与人议事,眉眼间是几分挥之不去的行军倦色。
他抬眼仔细看着,脑中似是抓住了什么,下意识开口:“你是想沐浴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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