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头才凶巴巴骂完人的段春山扭头看向屋里的凌霜, 脸上的凶色立刻退下, 眼底温柔如蜜水。
眼眸里映上一片红, 是凌霜穿在身上的红喜服,款式简单,没有太多复杂的绣花,说是喜服,其实就是一件款式简单的红衣裳,就是过年也能拿出来穿。
凌霜央着丁银香在衣裳领口、袖子上绣了两枝小柿子。
丁银香虽不太懂为什么要绣柿子,但“柿柿如意”,这也是好兆头,自然依他了。
别看丁银香泼辣粗野,但她的绣活儿却不赖,两枝小柿子绣得栩栩如生,圆润的、饱满的、可爱的,正待采撷。
凌霜正对着镜子臭美呢,左看看右看看,怎么看怎么满意,决定以后的每件衣裳都要绣上小柿子。
听到段春山的声音,他又扭头看过去,眼前瞬间一亮。
段家人也不知道都是吃什么长大的,比村里人都长得好,段春山更是肩宽腰细腿长,宽背丰肩、蜂腰猿臂,喜服的红色更柔和了他的眉眼。
凌霜两眼亮晶晶走过去,一把捧住段春山的脸,喜滋滋说道:“段春山!你今天真好看!”
两眼发着亮,像照进了溶溶月光的溪水,清透澄澈,泛着细波,风一吹就是细细碎碎粼粼的星点。
红衣衬得气色好,满脸红扑扑,嘴唇也透着血色,唇珠饱满,和他领口那颗小柿子一样圆润可爱。
段春山的脸突然一红,结巴着“啊”了两声,不知道该回答什么了。
“春山!小霜!别磨蹭了,该出来拜堂了!别误了吉时!”
屋外是丁银香在喊话。
段春山嘴上结巴,手上动作却很快,一把握住凌霜的手腕子,拉着人朝外走。
“走!出去拜堂!”
凌霜被扯着朝外去,嘴巴噘着,有些不高兴地嘀咕道:“你应该说‘凌霜,你今天也真好看’!”
段春山脸红、耳朵红、甚至连牵着凌霜的手都熟透了。
吉时到,锣鼓、唢呐都停了下来,两个新人手牵手从屋里出来,闹哄哄的院子有一瞬安静,下一刻又似炸开了锅,全都叫了起来:
“出来了!出来了!新郎官都出来了!”
“拜堂了啊!”
扎堆话家常的、饿得心慌催着要上菜的、趁着没人注意往兜里抓糖抓瓜子的、还有吱哇乱叫的小孩子……全都朝着段春山和凌霜看去,注意力全在那边。
段成和丁银香都已经进了堂屋,坐到主位上,丁银香还有些紧张,一会儿理理衣领,一会儿摸摸鬓角,头发梳得光滑整齐,似乎还摸了压箱底的桂花头油,插上平常舍不得戴的银簪子。
她还扯着段成问:“怎么样?我头发乱了没?衣裳呢?衣裳乱了没?”
段成也满面红光,乐道:“好着呢好着呢!”
村长也一脸喜色,站旁边帮着唱“一拜天地”的喜词。
段春山和凌霜齐齐跪下、磕头。
“诶!这猫儿啥时候跳出来的!跑桌子上去了!”
“哎哟!不得了,这是顺便给猫儿也磕了个头啊!哈哈哈哈!又灵性得很,还知道占便宜呢!”
在一众欢笑声中,地上的段春山和凌霜齐齐抬了抬头,正好看到父母中间小高桌上端端正正坐着一只“橘黄大猫”,一脸睥睨地看着两人,猫脸上竟然写着“欣慰”两个字。
这可逗得一众宾客哈哈大笑。
村长觉得闹笑话,哪有人给猫磕头的,尴尬走过去把“大猫”撵走。
“大猫”被一巴掌扫下去,然后不悦地睨他一眼,又重新跳上桌子,又被扫下,更不高兴了,尾巴在地上拍得啪啪响。
“哎呀!没事没事!它要坐就坐吧!这猫儿就喜欢坐地儿!没事!咱家不在意这些!”
丁银香笑哈哈把猫护住,主人家都没事了,那村长也不好说什么,继续拉长了语调说词。
“二拜高堂!”
“夫夫对拜!”
……
两个男人成亲,自然也没那么多规矩要守,拜完堂,段春山和凌霜两个人全都到了院子敬酒吃饭。
“上菜了!开饭了!”
一群人可早早等着,今天的办了不少好菜,有肉有菜有鱼,齐婶子和村长媳妇早早来帮忙。
最香的当属香菌炖的野鸡了,一锅汤炖得金黄喷香,味道早飘出十里八乡了,馋人得很。
其中一只野鸡还是公的,羽毛鲜亮漂亮,段成杀鸡前先拔了几根最好看的羽毛给小孙女做毽子,她宝贝得很。
每桌还有一大盘炒兔子肉,也香得很,用量足,辣椒、泡仔姜、泡椒、花椒,炒出来的兔肉又鲜又嫩,椒麻辣爽都渗了进去,吃得斯哈斯哈也不停筷。
“走!先去吃饭!”
段春山拉着凌霜入了座,他还记着凌霜刚刚在屋里就说这鸡汤好香了,先抢碗给人舀了一大碗,装了满满的菌子和鸡肉块。
“先吃。”
段春山把筷子塞凌霜手里,对他说道。
“春山!哪有你这样的新郎官啊,酒也不喝,招呼也不打,自己先坐着吃了!”
“就是就是!赶紧过来和兄弟几个喝两杯!”
一群同龄的年轻汉子吆喝开,一副要齐心协力把人灌醉的架势。
段春山拍拍凌霜的肩膀,低下头凑过去和他咬耳朵:“你先吃着,我过去和他们喝两杯就来。”
凌霜啃鸡肉啃得津津有味,头都没抬,敷衍嗯道:“嗯嗯嗯去吧去吧。”
瞧这样子,哪像新郎,倒像个进门蹭饭的宾客!
段春山盯着笑了一会儿,最后被筐子扯着袖子拉走,走了没两步手里就被塞了一杯酒。
“诶,你咋一个人来啊,喊你家那位一起来啊!大好日子,得一起喝啊!”
都是汉子,他们说话也放得开,毫不客气,惹得段春山瞪了说话的汉子一眼,说道:“他不会喝酒,他那杯也归我喝。”
年轻汉子们也不客气,一听这话立刻又给段春山倒了一杯酒,拍掌哄闹着让他继续喝。
段茂林瞧见了,玩心也起来了,嘿嘿笑着林秀娘说:“大喜日子呢,别给春山灌醉了!媳妇,我去帮他挡两杯!”
哪里是想去挡两杯,是想去喝两杯。
不过今天是喜事,林秀娘也没拦他,只笑着说:“去吧去吧,别喝多了。”
段茂林笑着起身挤进去,也玩到了一起。
“哎呀!什么东西砸我头上了!”
“诶,是个野榛子?滚地上了。”
“嚯……我的天,你们快看天上!好多鸟儿啊!”
“嘿树上好像还有花栗子鼠,刚刚应该就是它拿坚果砸你的!”
“刚刚是不是有个兔子蹿过去了?咋跑恁快?!我这辈子没见过跑这么快的兔子!”
天上一群野鸟盘旋不去,时不时引颈高个两声,有的叫声清脆,有的叽叽喳喳朝人。各种鸟雀都有,布谷、喜鹊、斑鸠、野鸽子……为首的是一只尾羽鲜亮奇长的山楂子。
树上还有花狸子鼠,也就是松鼠,抱着大尾巴躲在叶子后面,站在泡桐树的树顶上,还得吃力仰着脑袋才能看到。
再仔细看看,竟然还能瞧见山狸子、黄鼠狼,全都躲得远远的,往常在山里都难见一只。
桃花村多猎户,但这场面也是头一次见,全都惊呆了,震惊地张大了嘴巴,连满桌子的好肉菜都忘了吃。
段春山也抬头看了一眼,一时有些恍惚,下意识扭头朝着凌霜看去,见他笑弯了一双眼睛正冲天上那只山楂子摆手。
明白了,这是凌霜那边的客到了。
有客上门,自然要招待了。
段满月眼睛还惊得圆溜溜瞪着,但看到后还是说道:“这也是来吃喜酒的?!”
“娘!这都是稀客嘞,我给它们抓点儿苞谷米!”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纷纷说:
“哎哟,这、这真是头一回儿见啊!”
“这算是吉兆吧?”
“这么多喜鹊儿,肯定是吉兆啊!我看段家最近要发财!”
丁银香拍掌高兴,冲着女儿连连应道:“行,行!多给它们抓点儿!那油炸的花生米也不知道它们吃不吃啊,也给装点儿尝尝吧!”
满天的奇景,可值得村里津津乐道好几天了!
第69章 秋日赶山
夜里虫声如织, 屋内的红烛亮了一整晚,一芯红线摇摇晃晃,两个人影在摇晃的红烛影子里越捱越近, 渐渐融在一起。
……
昨夜成了亲,拜了天地, 段春山和凌霜还是回了新屋睡觉, 窗上挂了一席草帘子,把屋外的日光全部挡去,室内光线昏暗,一时分不清时辰。
但天色早已经大亮了,段春山一早起来干啥都有劲儿,把后院的柴全劈了, 又把灶房、院子的两口大缸挑满水,捡了大竹扫帚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昨天胡闹弄脏的衣服、床单子也洗了,能干的活全干了。
凌霜还在睡觉。
再睡都该吃午饭了, 段春山打水洗了脸, 拧了一条湿帕子擦掉身上的汗水才朝屋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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