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开始哼唱那首硬核摇篮曲。
那些穆秋听都没听过的武器名称,和军部各项条例。
每一次哼唱出的歌词都不一样,像是想到什么就哼什么,但曲调总是不变的舒缓轻柔,配上林书那低沉的嗓音,像是古老祭祀的吟唱。
穆秋闻到了熟悉的,沐浴皂的香味。
那香味萦绕身侧,混着逐渐遥远的歌声。
这一觉睡得过于沉了。
也不知道睡过去了多少时候。
明明白日里受了吓,竟然也没做噩梦,穆秋缓和了好一会儿才睁眼,第一反应是手指头疼。
一直紧攥着衣裳,指关节都要僵了,这会儿一动就疼。
他龇牙咧嘴的缓了会儿,又抬头看向林书。
林书竟然一路抱着他没松,这会儿已经倚着床头睡着了,呼吸很轻,胸腔几乎看不出起伏。结实的两臂稳稳托着他,没让他受一点儿颤。
这实在是个好得过分的雌虫。
穆秋举起手,查看光脑上的时间。
发现这一觉,竟然睡了十四个星时,瞬间便觉得有些尿急,又不舍得吵醒林书,咬了咬牙,决定接着睡。
没料想,手刚放下去,林书就醒了。
醒了第一件事不是睁眼,而是下意识把穆秋抱的更紧了些。
没防备的穆秋被勒的无意识“哼唧”一声,尾音还不受控的拐了个弯儿。
下一瞬,俩虫都被他这一嗓子吓得彻底清醒过来。
林书先放松了力道,有些无措地拍了拍他,“疼?”
“不疼不疼。”穆秋坐起身,从他腿上爬到床上去,“不晕了。”
“睡得很好。”
他说什么不好,林书总会回复,以期能够以最快速度帮他解决问题。
他说什么好的时候,林书又总是习惯性沉默。
这一觉睡得太久,睡过了行程的多半时光。
那些林书贴心摆放出来的洗漱用品和衣服,没等使用,就再次被林书分门别类的装了起来,塞回了箱子里。
飞行器降落在资源星内一个满是贸易港口的城市。
这里主要是出口钢材,停机坪上设有密密麻麻错落有致的钢轨,数不清的特制机器虫在智能操控系统下,忙碌而有序的把沉重的货物运送进飞行器里。
而留给虫走的通道,只有极其狭窄的一小条,小到甚至不能容纳一大一小两个虫并排行进。
也是,这里原本就是仅供货运飞行器停靠的停机坪,本就不用专门为虫设置通行路线。
躲在货物里偷渡过来的雌虫们,拥挤着跑出去,推搡间有虫没能顾得上观察情况,就那么直愣愣冲了出去,一头撞上正高速行驶的机器虫,当即便有什么东西掉落下来……
迫降时飞行器颠簸的厉害,穆秋这会儿脑子有些晕,还没看清那掉落的是什么,只听见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叫,便被林书的衬衣给罩住了脑袋。
一直等那些雌虫走光了,林书才抱起他往外走。
“他们为什么那么着急?”视线被遮挡,那些机器虫活动时的声音便愈发清晰,穆秋有些紧张,没话找话,“急着干什么去。”
林书一手拎箱子一手抱他,怕抱不稳,就抱的很紧,又怕勒着他,走两步总要把他往上颠一下。
颠完了,再次搂紧,“偷渡被抓是重罪。”
林书说话总是做些不顾人死活的精简,这意思是,偷渡被抓是重罪,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会遇到警署的虫,都会觉得跑快点,一股脑冲出去,这么多虫,就算被警署发现,被抓的也不一定是自己。
穆秋在脑子里把话补全了,又问,“我们没事?”
以前在家里,林书说话跟有指标一样,就好像多说两句就有虫来扇他嘴,回回聊到关键时刻就闭嘴不吭声了。
这两天倒是出奇的好说话。
问什么答什么。
“没事。”林书这次回答完毕,甚至还给出了解释,“反正要自首。”
噢,穆秋脑门上垂下来三根黑线,好像确实是这样。
从停机坪出来,是一条宽阔到几乎看不到另一头的路。
这资源星和他们安家的荒星不一样。
这里整体更发达,除去贫民区里的灰色地带,其他地方完完全全要按照律法行事,凡事讲规矩,有章法。
这就导致,没上户口的穆秋,和如今是通缉犯的林书,在路边站了十分钟,没遇到一艘能搭载他们去市区的飞行器。
没法子,林书只能用毯子把穆秋严严实实包裹起来,抱着,飞过去。
以前重伤的林书都能完成海面上逆风状态下的长途飞行,现在这区区一个多星时的飞行距离更是不在话下。
穆秋其实还挺新奇的,上一次被带着飞的时候,他还被包裹在襁褓里动弹不得,这会儿都有胆子探出头来往下看了。
一边害怕,一边好刺激好刺激,一边发晕,一边好厉害好厉害。
林书几次试图把他塞回毯子里,苦于另一手还拎着箱子,最后只能放任他把脑袋露在外面吹风。
一路吹到了城区边缘。
城内限飞。
林书单膝跪地把穆秋放下,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触穆秋的脑门,一摸冰凉,忙打开箱子,把毯子塞回去。
扯了个帽子出来,扣在穆秋头上。
第397章 金鱼
穆秋本来就是个圆脑袋。
这薄毛线帽一戴,圆上加圆。
被林书牵着去逛街,一路上招的过路虫频频回头看。
穆秋被看的满头雾水,紧张地抓握着林书的手,只恨不得跳起来钻他怀里去,紧张了半条街,才忽然反应过来——林书没让他遮住后颈。
雄虫幼崽被乖乖牵着逛街,被一个拖着大箱子的雌虫牵着逛街,在这里并不是常见的事。
穆秋莫名有些忐忑。
为林书忽然的纵容而忐忑。
明明在家里,足足两年都没有允许他出过门,生怕他雄虫身份暴露。
这怎么换个地方,毫无缓冲的就这么大胆起来。
平日里过分低调的角色,忽然高调起来,并不是什么好事。
穆秋至今不知道林书具体做什么工作,不知道林书费尽周折来到这里是不是真的只是为了给他登记身份信息,也不知道上面发的那个会给全部潜逃在外的军雌免罪的声明到底是不是真实有效。
其实他想要的也不多。
不论这个社会对雄虫的福利待遇好不好,不论林书口述的过往是否真实,甚至都不论林书这个虫的身份是否真实,都无所谓。
甚至,再后退一万步,不论善恶,什么也不论。
他就只是想要一个家,不要上辈子那种寄宿在别人家里要时时刻刻看脸色的没有归属感的家,他想要一个相互信任互相关心的家。
“林书。”穆秋不知道第几次提问,“七天后会回家对吧?”
道路另一侧有虫走来,林书牵着穆秋的手把他往身边拉,很轻地应了一声,“嗯。”
放在以往,这种简单的回复,在穆秋这里就已经算是通关。
以前试探的许多次,穆秋也都算作他通关。
今天不行,今天心慌。
穆秋停下脚步,两手环抱住林书的大.腿,仰着脸追问,“是你带着我,我们一起回家吗?”
这种行为在虫族可能不算常见,附近零星几个赶路的雌虫都停了下来,皱着眉观望。
林书只好单膝跪下来,平视着穆秋的眼睛,“秋秋,我们会一起回家。”
说完,便立刻起身,作势要接着往前走,也不知道在着急些什么。
见他这样,穆秋心里咯噔一声,顿时就想哭。
完了,这下真是完了。
林书真是来丢他的。
临出发时问那一次,林书回“七天后回家”,刚才问第二次,林书回“会一起回家”。
可林书明显在回避把“七天后”和“一起回家”这两个关键因素结合起来。
也就是说,七天后秋秋可以回家,但林书陪秋秋一起回家,不一定在七天后。
穆秋冲上去,抱着他大.腿往上爬,胳膊没什么劲儿,费了老鼻子力也只是把林书的裤子往下扒拉了两公分。
放在以往,穆秋冲出第一步的时候,林书就会因为怕他摔倒而蹲下来抱。
这次却一直到裤子快要保不住了,才俯身把穆秋抱了起来。
穆秋这会儿也不问了,话都问到这个份儿上了,林书还在揣着明白骗小孩,那张嘴巴一天天闲出鸟来,竟然也学会不老实了。
哪怕再问,明明白白问清楚“七天后,你和我,到底是不是活着的你带着活着的我,回到荒星我们的家”,只怕也会得到漫长的沉默。
不仅解决不了问题,改变不了林书要丢他心,还会让这难得的悠闲逛街时光被悲伤笼罩。
穆秋纯装傻,装作自己真的只是一个得了承诺便没心没肺只顾玩闹的幼崽,一边挥动小手指挥林书往不同的店铺里进,一边用另一只手死死揪着林书后脑勺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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