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鞍白马_渔珥【完结】(104)

  裴谨一步三回头,每次回头,都看见白希年站在原地用力挥手。

  返回会同馆的路上,白希年的嘴角一直没下来过。这种心意相通的美好,让他既欢喜又害怕,害怕自己现在是在做梦,醒来就什么都没了。

  “赛罕——”

  公主一直等在会同馆门口,看到他回来赶紧迎上去。

  “公主?你怎么.....怎么哭了?”白希年快步走来。

  御川公主满脸泪痕:“出事了,出事了,我王兄出事了。”

  “什么?你别哭,慢慢说!”

  御川公主来不及擦眼泪,把一张带血的绢布拿给他看。白希年展开,只见上面用雾刃语言写着:可汗暴毙,速速回帐,这句话。

  白希年脑子轰鸣作响:“怎会.....公主,不会有诈吧?”

  “不会,我们王族成员之间有个独有的消息传递方法,何况这还是我王嫂的字迹。”御川抓着他的胳膊,“赛罕,快送我回去吧!”

  白希年当机立断:“好,你去同主使大人说一声,我们两个马上就走!”

  “嗯!”

  两人立刻进了会同馆,一个去找主使,一个直奔房间里。

  白希年拿出笔墨,速速写了几句话,开门喊了个小吏进来。

  白希年装好信,交给小吏:“速去交给裴谨大人!记住,这是绝密,一定要亲手交给他!”

  “是!”

  黄昏,裴谨步履匆匆走出宫门。他的心早已飞向会同馆,恨不得生出翅膀,眨眼就到那里去。

  突然,一名小吏拦住了他。

  “裴大人,我是会同馆来的。”小吏赶忙把那封信递给他,“这是雾刃部一个大人让我给你的,很急,你快打开看看吧。”

  裴谨有了不好的预感,他匆忙拆开信,一看这幅丑字,便知是白希年的亲笔。

  裴兄鉴:

  可汗暴亡,边关恐将生变。我已护公主返回,请裴兄速传兵部,整饬武备,预为筹策。匆匆一叙,胸中尚有万千言语,待与兄尽诉,万望珍重!

  走了?!!!

  裴谨两眼一黑,差点晕厥过去。他稳了稳心神,吩咐小吏:“你现在去杨府找到杨大人,要他速来兵部商议军务。”

  “是......是!”小吏撒腿就跑。

  裴谨焦心不已,却还要硬生生把对白希年此行安危的担心埋藏到心底,连忙向兵部狂奔而去......

  第100章 尾章 归隐

  崇元八年,秋尾,黎夏与雾刃组建联军,向平昭宣战。海风裹挟着咸腥与烽烟的气息,从北边的荒原席卷至东南近海。

  这场前后耗时一年半的护国战争,君民上下一心,各方出力,终将平昭的势力驱赶回了海岸线外,海疆自此暂宁。

  这不仅是一场战争的胜利,更是淬炼出黎夏国魂深处的不屈与团结。所有为社稷尽心尽力的人们,永镌于国史之中......

  仲春,平洲地界上,大片大片的荔枝树已枝繁叶茂。

  晌午,荔枝树下,几个女娃娃正在摇头晃脑背诵诗经。不远处的草庐里走出来一个朴素的女子,挨个检查了她们的背诵成果,然后让她们回家,吃过午饭再来。

  女娃娃们恭恭敬敬喊她夫子,给她行礼,女子也郑重还礼。

  孩子们嘻嘻哈哈,手拉手离去,女子弯下腰收拾着她们的课本。

  突兀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声“鹤临?”,女夫子身形一怔,惊讶回头。一匹白马,一把长剑,一个衣衫褴褛又糙又黑的男子,笑脸盈盈,陌生又熟悉。

  “白兄?”姜鹤临不敢确定,“是白兄吗?”

  白希年笑着点头:“嗯!”

  “啊!!”姜鹤临丢开书本大叫出声,欢欢喜喜跑过去,“你还活着,白兄,你还活着,太好了,真真是太好了!!”

  她差点要扑上去抱着白希年转圈,最后还是克制住,只是抓住了他的手:“天哪,我写了很多信到兵部去打听,一直没有你的消息,战事又那么胶着,我以为你......”

  她一下子红了眼眶。

  白希年轻描淡写:“也算九死一生吧。”

  他从荒原一路到近海,参加了每一场战斗,不幸在最后一场战役中,被炮火炸伤,坠入闽州境的海里。幸得渔民搭救,带回家中照料。只是他醒来后,一条腿不听使唤,记忆也时断时续,因此和大军失去了联系。

  “后来,元宝的三哥找到了我。”白希年一瘸一拐地跟着姜鹤临往草庐里走,“他说元宝给他托梦,说我在渔民家里,他便找到了我。不仅请大夫给我治腿伤,还帮我找到了失散的白马。”

  姜鹤临心疼地扶着他坐下,给他倒了水。

  白希年接过杯子:“闽州离你这儿近,我便想着来看看你。你现在,一切都好吧?”

  “说不上什么好不好的,但总归是平静的日子。”姜鹤临答,“虽然是陛下钦点的女夫子,但是想招点女学生可不易。刚回来那半年,一个学生也没有,现在好些了......多一个学生,就多一份可能,以后的世道会好起来的。”

  “你是在做一件足以彪炳千古的事。”白希年宽慰她,“我相信你说的,终有一日会实现。”

  “嗯。”姜鹤临听了这话很受用。

  她瞅了瞅白希年这邋遢样子,掩口笑道,“白兄,我给你梳梳头吧?你现在好像个叫花子。”

  白希年尴尬地摸摸头发:“好。”

  光梳头也是不够的。姜鹤临烧了热水让他沐浴,自己去向邻人买了件还算干净的男装回来让他换上。拉着他在梳妆台前坐下,帮他梳头。

  案上有一本名为《平昭译言通义》的语言教学书,白希年随手拿起来翻看。扉页写着:原作者不详,由户部主事裴谨代为整理出版。

  白希年心中一动:这是......

  时过经年,往日的那些仇恨和怨气似乎也消散了。

  在姜鹤临的一番收拾下,白希年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精神面貌。只是这一条腿,再也不能恢复往日的便捷了。

  姜鹤临问他:“白兄,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白希年抚了抚心口,隔着衣料,感受到那东西的存在,让他无比心安又急切:“我要北上京城去找裴兄,我还有很多话要跟他说。”

  “可是....裴兄不在京城啊。”姜鹤临提醒,“去年,兵部的同学回信告之过我,裴兄和他的恩师杨峥大人政见不合闹翻了,又在户部的差事上犯了错,已经辞官离开了京城,如今不知去向了。”

  白希年唏嘘不已:“那.....京城找不到,我就沿途去西域.....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找到他。”

  姜鹤临看着他眼里的坚定,心中了然:世俗虽不容这样的感情,可这样的感情已超脱世俗了。

  短暂的相聚之后,便是离别。姜鹤临想留他在此休息几日,知他寻人心切,便没有再劝。她拿出一些积蓄送他做盘缠,白希年没有要,只带走了一些干粮。马背上的袋子里还有一根尚好的紫竹,也不知道他带着做什么。

  “白兄,珍重啊!”此一别,又不知何时再见,姜鹤临泪眼婆娑。

  “你也是!”白希年像以前那样,上手擦掉她的眼泪,“等我找到了裴兄,就给你写信。”

  “好,我等着。”

  夕阳下,挥手告别,一人一马渐行渐远.....

  一路向北,蹄声哒哒,碾过官道的黄尘,也碾过田埂的龟裂。白希年看过晾在篱笆上的粗布衣裳,看过佝偻的老农俯身插秧,看过炊烟在暮色里瘦成一丝,看过灶膛的火光映着孩童澄澈的双眼......

  褪色的春联在门板上颤抖,新坟的土色在野地里洇开。挑担的货郎蹒跚远去,扁担吱呀呀吟唱,老妪坐在门槛上拣豆,抬眼看着他牵马行过。

  这脚下每一寸土地上,都有无数百姓轻如尘埃却又重如泰山地“活着”。他们沉默着、坚韧着、只为“一日三餐”而进行着一场最朴素的“远征”。

  白希年垂眸,握缰的手紧了又松。

  凤鸣镇好像没什么变化,只是长街上的酒家换了招牌。两边的摊贩热情地叫卖着,他牵着马从中穿行。脑海中浮现念书时期,和金灿他们来此玩耍,打打闹闹的快乐时光,就忍不住笑起来。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注1)

  栖梧山下的茶棚竟然还在,原先的老板年纪大了,只摇着蒲扇坐着纳凉,他儿子和媳妇儿忙忙碌碌,为过往行人客商端茶递水。

  白希年栓好了马,走向棚里:“店家,来壶粗茶,再来一碟花生米。”

  “好咧!”

  店家见他行动不便,赶忙相迎:“客官,今儿天热,人多,咱这儿没有空位了,您不介意拼一桌吧?”

  “可以。”

  “来,您跟我来。”

  店家将白希年引着往里走,走到一张桌子前。这儿坐着个人,白衣胜雪,发带飘扬。店家和这人商量拼桌,那人微微点头同意。

  “客官,您坐这儿,粗茶点心马上就来!”店家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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