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乐曦刚要出声,白希年抢先一步上前:“我是!”
白乐曦吃惊,白希年暗暗捏紧了他的手心示意他别说话。
在来的路上,白希年就做好了准备。此行凶险,万一朝廷真的要牵连白乐曦,那他愿意代替乐曦一死,就当是报答将军夫妇的养育恩情。
侍郎大人丝毫没有怀疑,相比较看上去病恹恹的白乐曦,白希年的精气神更像个公子少爷。
侍郎大人头疼得很:这孩子身份特殊,即是皇亲可也是罪臣之后,捧不得也打不得。朝廷虽然处置了他爹,但是对他是个什么样的安排,没有明确的示下。他这么突然现身刑部,实在难办。
“你来此所为何事啊?”
白希年心里发怵,可还是壮着胆子提出了要求:“你们.....该把我爹的遗体交还吧?”
“什么?”大人挺意外,本以为他是来闹事的,没想到是这个目的。
白乐曦着急,忍不住出声:“把遗体交还给家属是伦理常情,大人不会不依律办事吧?”
做官这么久头一遭被小孩子“说教”,侍郎大人觉得好笑。此时去通传的人回来了,凑到他的耳边一阵嘀咕。
大人听了脸色一沉,立刻吩咐堂下的官兵:“把这两个咆哮公堂的无知小儿先带下去关起来。”
虽然做好了有可能会被抓起来的准备,可冒险来此却没有达到目的实在让人倍感沮丧。来不及再抗辩几句,两人便被官兵投进了刑部昏暗的大牢里。背靠冰冷的墙壁,两人好一会都缓不过来。
白乐曦愤恨徒手锤墙,白希年赶忙抓过他的手,不让他再伤害自己。
半个时辰后,有个大官来看监。看侍郎大人跟在其身后谦卑的样子,两人猜测到这应该是刑部尚书。
尚书大人愁容满面,说了些两人听不懂的话:“大理寺,督察院又或是皇宫......那么多地方你为何偏偏跑来这里?放了你吧,有人不高兴,不放你吧,又有人不高兴,真叫人难办啊。”
侍郎大人提醒:“大人,此处人多嘴杂,还是出去说吧。”
尚书大人叹口气,摇摇头带着人走了,留下两个孩子面面相觑。
两人互相依偎时而睡着,时而哭醒,渐渐没了精气神。阴湿的环境让本就没有痊愈的白乐曦再度陷入断断续续的高热中,梦呓不止。
白希年大闹,冲着狱卒又是哀求又是威胁,终于让他们请来了大夫。
侍郎大人跟随其后,对着白希年说:“白公子,本官只是依照上面的吩咐办事,无意开罪于你。他日若你有幸出去,可不要埋怨本官啊。”
白希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不予理会,一心只关心白乐曦的病情。大夫把了脉开了方子抓了药,狱卒拿去熬煮端来,白希年喂着白乐曦一勺一勺喝下。
一夜过后,白乐曦总算醒了过来。他们得到了优待,有着不同于其他犯人的丰盛饭食。只是,白乐曦一点都吃不下。
白希年劝慰他:“乐曦,吃点吧,不吃你怎么好得起来啊。”
白乐曦倚着墙壁,双唇发白,虚弱极了:“好起来又能怎么样.....我爹娘没了,家也没了.....死了算了。”
“你相信爹真的贪污了吗?”
白乐曦睁开了眼睛,回头瞪着白希年:“当然不信,爹不是那样的人!”
白希年笑了,舀了米粥来喂他:“所以啊,你要养好身体,咱们活着才有机会搞清楚真相不是吗?”
白乐曦眼睛一红,终于肯进食了。
坐牢的期间陆续有些人来看监,但大多都在深夜两人睡着的时候,没有同他们交流半句。这其中,就有太后身边的四喜公公,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匆匆便走了。
昏暗的光线让人失去了时间概念,吃吃睡睡久了,两人彻底分不清今夕何夕。这一日,白乐曦询问狱卒,才得知出事至今已经过去了十日之久。
他濒临崩溃,大骂道:“要关我们到什么时候啊?!要杀要刮,总得有个说法吧?!”
狱卒不予理会。
骂完没多久,圣旨下到大狱:白家所有资产充公,白乐曦流放北地服徭役,终生不得回京。
白乐曦闭上了眼睛:果然,太后和皇帝舅舅....彻底放弃他这个亲人了。
侍郎大人的眉宇间竟然有些不忍,对着白希年说:“白公子,上路吧。”
白希年跪地磕头,谢皇上隆恩!两个押送的官兵要给他上镣铐。
“住手!”白乐曦起身呵斥!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他掸掉了身上的草屑,理了理衣襟,“我才是真正的白家公子。”
“你是白家公子?”侍郎大人懵了,“那这个是?”
“他只是我的书童,与此案无关,你们放了他。”
白希年不肯:“大人,不要听他胡说,我才是!”
“他不是!”
“我是!”
“放肆!”侍郎被吵得头疼,大喝道,“你们这两个小儿把刑部当什么了?!既然你们都争着当罪犯,那就都带走吧!”
一旁的官兵立刻给两人上镣铐,将他们带出牢房。
白乐曦又急又气:“北地苦寒,你做什么要跟着我去受苦!”
白希年大哭:“我答应过娘,一定要保护你的!他们不在了,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乐曦,你就让我跟着你去吧。”
“呜呜呜,希年,我不该带着你一起来的,我害死你了......”
“就算是死,我们也要死在一块!”
两人抱头痛哭。
去往北地的一路艰辛无比,若不是有白希年的相伴,白乐曦只怕是坚持不住。跋涉的疲惫和严酷的天气为他的健康埋下了隐患。
这些也仅仅只是三年流放苦刑的开始。
第59章 身世(五)
北地边境这片不毛之地,是黎夏、平昭、雾刃部落三方势力盘踞的地带,纷争不断,鱼龙混杂。
这批发配至此的罪犯中,白姓两人因为年龄尚小,无法做充军,挖矿、戍边这些苦力活,办理好入籍之后,便被卫所指挥使分配去为军队放马牧羊以及干些农活。
白乐曦病得下不来床,两个人的活计便都压在了白希年一个人身上。
正值北地一年中最严寒的季节,寒风呼啸,吹在脸上感觉是一把刀子在割。为了在暴风雪来临之前将牛羊全部关进棚里,白希年从天亮忙到天黑,一口没吃,双手的冻疮破裂,血迹斑斑,却依旧不慎弄丢了几只羊,结结实实挨了管事儿的一顿鞭子。
他咬紧牙关,佯装无事回到帐篷里,顶着饥饿睡下,睡梦中因为伤口的疼痛无意识哼哼唧唧起来,白乐曦才发现他受了鞭打。他既气愤心疼又愧疚,捂着脸大哭了起来。白希年惊醒,连连安慰他说自己没事,一点都不疼。
鹅毛大雪一下就是三天三夜,牲畜都死伤了几十头。这些肉食两人是吃不到的,全部被军队派人来拉走了。白希年哀求他们给一只羊腿,因为白乐曦再不吃点肉食可能就要死了。对方将他狠狠推倒在地,连一根羊毛都没有留下来。
幸好有善良的流民给了半身兔肉,白希年千恩万谢拿回来炖了汤。两人端着碗你让我我让你,最后一起喝了。没有任何调味,甚至腥得很,但对此时的两人来说这已经是人间美味了。
白乐曦的身子在严冬中苦苦煎熬,整夜整夜的咳嗽,往往十天半个月才能从军医那边拿到一点草药熬煮喝下缓解病情。从昔日名满津州的少年才子成了现在躺在床上的病秧子,白希年比他还要难过百倍。
“这个冬天真是漫长啊.....”白乐曦捏了捏手指算了算,“都已经三月了,还是这么冷。”
白希年把他的手塞进被子里,掖了掖被角:“比不上咱们津州老家,这个月份能看到燕子在檐下作窝了。”
“是啊.....”
两人无比伤感:津州,这辈子只怕是回不去了。
白乐曦又从被子里拿出手来,紧紧握住白希年红肿的手:“希年,幸好你在....若不是你陪着我,我怕是....熬不下去了。”
“我也是.....”白希年眼睛发酸,坚强地冲他笑,“幸好有你在。”
五月初,气温回升,太阳和煦,土地上生出了片片青草。白乐曦的身体情况总算有了好转,能和白希年一起出门下地了。他们一起牧马放羊,一起开荒种地,相扶相持,成为彼此的活下去的精神支柱。
马儿羊儿吃草的时候,白乐曦总要抓着白希年背书练字,说不能因为来到这里,就把之前的所学全荒废了。白乐曦在劝学这件事上非常认真且负责,白希年为了让他的精气神好些非常愿意配合。
“哎呀,错了错了,是这样写的。”白乐曦夺过他手中的枯树枝,在地上划拉起来,“你看,落笔一提,这气势不就出来了。”
白希年托着腮:“哎,能认识不就行了,反正我是写不好看的。”
“你没听过吗,‘字如其人’啊。写得歪瓜裂枣的,别人也会觉得你做人‘歪瓜裂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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