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鞍白马_渔珥【完结】(66)

  二月的一天夜里,白希年回到帐篷。

  有个身姿挺拔,手握玄铁宝剑的年轻人等在这里,问他:“白公子想要回中原吗?”

  “什么意思?”

  “看来北地的风霜已经把白公子的心气儿磨平了。”

  “你有办法把一个流放犯带回中原?”

  来人勾了一下嘴角:“是我家主人,他有办法让您回去。您若有此打算的话,就做好准备吧。”

  半个月后朝廷传来消息:先皇弟弟李璟继位,改年号为崇元。

  很快,圣旨来到营地,指名要白乐曦接旨:

  朕祗承洪基,夙夜兢业,惟以孝治天下为本。皇太后圣躬康泰,然春秋渐高,常怀绕膝之思,尤念孙辈白氏乐曦。圣朝以仁化育,以孝导民。今仰遵慈闱懿训,特颁恩赦,免其前愆,复其宗籍,敕令即日还宫,奉侍太后左右。

  来传旨的宫人极尽谄媚,一口一个白公子。白希年发懵片刻,让其稍等,骑马飞奔去了牧区那个坡地。

  两个时辰后,他回来了,接过圣旨,跪地谢恩。

  初夏时节,白希年回到了京城。按惯例,他入宫谢恩。

  他要在被发现身份有误之后把太后臭骂一顿,所以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可没想到,包括太后这个至亲在内,宫里竟然没有一个人认出来他不是白乐曦。

  他觉得好好笑,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太后并没有责怪他失礼,和颜悦色地问他有什么心愿。白希年想了想,说自己想去云崖书院读书。太后赞他勤奋好学,一口答应了。

  太后想留他在宫中住几日,他说不用了,自己想回家。

  时隔三年多再次回到津州,回到将军府,白希年站在破败的大门口发愣。杂草丛生,满目荒芜。还好,那棵石榴树还在。

  他漫步在院子里,眼前是长公主在树下缝缝补补,边上白乐曦正在写字,小小的自己跟着白将军在练武......

  他走进了白乐曦的书房坐了下来,把背上的包袱解下放在桌子上打开,一个一尺高的瓦罐坛子,一个写着白乐曦名字的木牌神位。

  他卷起袖子,细细擦着牌位,喃喃念道:“乐曦,我们回到家了。”

  第62章 毒杀

  深蓝的海面一望无际,翻滚的白浪层层涌来,拍打着礁石,卷走碎石块落入海中。海鸟嘶鸣,在天空盘旋.....如果没有平昭的战船横挡在视线里,一定更加波澜壮阔。

  海风猎猎,吹得衣衫紧紧裹住身体,这是裴谨第一次看到大海。他觉得自己整个胸腔都被打开了,生出了一个更加自由自在的自己。

  他站在礁石上,一低头就能看到飞溅的海浪。脚下一滑,被人稳稳扶住。

  白希年提醒:“小心啊,裴兄。”

  看着眼前的人,裴谨唏嘘不已。很早他就知道白希年心里藏着一些事,竟不想是这样离奇、悲伤又危险的事。

  “还有谁知道.....你的身份?”

  “嗯.....还记得教过我们几天课的那位郑夫子吗?他是我和乐曦的老师,在书院的时候他认出我来了。”白希年回答,“另外,就只有你了。”

  裴谨因为他这独一份的信任心里生出了喜悦,随即又觉得羞愧。

  “太危险了,你出入宫中多次,若之后身份一旦被识破,那可是欺君之罪!”

  “要诛九族吗?”白希年嗤笑,一脸无所谓,“我都没有九族了,裴兄。”

  “......”

  白希年看向天边:“其实,我现在活着跟死了没有什么分别。我所有的亲人都离我而去了,我从来都不怕死的。”

  他又说了这样的话,在游学那个夏夜也是......原来,他一直抱着这样的想法渡过一日又一日的吗?

  “还是有很多事可以做的......”裴谨迫切想要为他寻找一个求生的理由,“比如,你不是一直认为白衣将军是被冤枉的吗?为什么不尝试着寻找真相?”

  “哎——谈何容易啊。”白乐曦深深叹口气:“现实又不是什么复仇戏剧话本子......我无权又无势,只凭记忆找到一些零星的线索,再想深入就无从查起了。”

  裴谨理解他的痛苦和无奈,不再多说什么了。

  “走吧,裴兄。”白希年拉住裴谨的胳膊,“陪我去买马!”

  津州的马市名声震震,这里是通往北地的要道,雾刃的商旅会带来他们部落最优质的马种。不管是丛林还是山地,雾刃的马匹都能千里绝尘。

  白希年转来转去,最后相中了一匹刚刚成年的白马。

  此马神骏非常,通体白毛如缎,在日光下流泻着熠熠光泽。身姿挺拔,筋肉线条流畅。白希年伸手摸它,它昂首嘶鸣,四蹄踏动,想要吓唬他。

  黎夏要进行平叛战争的消息四方都已知晓,马匹的价格也随之大涨。这毫无沙场经验且刚刚成年的马儿居然要价十五两,一分不让。

  奈何白希年实在是喜欢,百分愿意。他把身上所有的银两和银票拿出来,凑齐了十五两交给马贩子,钱货两讫,白马是他的了。

  这白马儿脾气大得很,刚跟白希年亮完蹄子,等白希年翻身上背后,它还想把他摔下来。白希年勒住缰绳,驱着它跑了几圈,马儿便信服他了。

  尘土飞扬,白希年摸着马儿的脸,开心极了,“裴兄,给我的马取个名字吧?”

  “我?这可是你的马。”

  “我没你有文化嘛。”

  裴谨看着马儿,微微思索:“叫.......‘流星’。”

  “‘流星’?何故啊?”

  裴谨喃喃吟诵:“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注1)

  白希年听了很满意:“好,就叫‘流星’。”

  西风,少年,白马......还缺了点什么,裴谨想起来了:“你的剑呢?”

  “被陛下拿去了,说是借他赏玩一段时日。”

  吴修奉召命进入文华殿,一进门就看到了悬挂于殿中的剑。他猛然一怔,泛着寒光的剑身映出了他脸上惊惧的表情。

  “太傅来了?”李璟从书案后起身,走过来,“太傅别怕。朕近日总觉得在这文华殿一坐,后背发凉。钦天监说悬宝剑一把,可破这阴森之气。”

  吴修回过神来,立刻参拜:“陛下见谅,臣失礼了。”

  “来来来,这可是一把好剑,太傅一定认识。”李璟拉住吴修的手腕,走到剑下,示意他仔细看。

  吴修表现异常,似不敢直视,匆匆瞥了一眼:“恕.....恕臣眼拙.....”

  李璟惊讶道,“这是皇帝哥哥的近臣,那位大才子韩慈的剑。太傅大人之前没见过吗?”

  “哦.....倒是没有留意......”吴修眼神游离,似乎想起了什么,“韩相公已经失踪很多年了,陛下是找到了他了吗?”

  李璟看着他,似笑非笑:“找到了,可惜人已经去世多年了。”

  “那......那真是太遗憾了。”

  “朕找了仵作验骨,发现他居然是被毒死的。”李璟陡然换上一个大惊失色的表情,“还是来自平昭一种叫做‘潮生烬’的毒药。此毒无色无味,据说中毒者会感觉胸腔内部如烈火焚烧,极为痛苦。”

  李璟说完了,一看吴修皱着眉,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太傅?太傅?你是想什么了呢?”

  “没,没什么.....”吴修的额头浸出了细汗,“陛下,您是如何找到韩相公的呢?”

  “不是朕,是太后的外孙,那个白家小儿。太傅也认识他吧,他和你们家小裴想交甚笃呢。”

  “原来如此.....”

  策马回京的路上,白希年告诉了裴谨一些事,听得裴谨一愣又一愣的。

  “你说什么,陛下是‘抱吃圣手’?!”

  白希年仰脖子喝完了水袋里的水,下马去寻找水源:“其实,我也只是猜测。你想,什么人能够在一夜之间把那本书放在各个京中大官的家门口?以薛泰当时如日中天的势力,竟然久久找不出来这个人,实在说不过去。”

  裴谨点点头。

  白希年又做了个补充:“而且,案子结束后,薛泰的声望大大降低,陛下实打实拿到了渔利。除了陛下,我想不到谁能这么轻易脱身。”

  “有道理。”

  两人找到一条干净的河流,纷纷蹲下捧起清水洗了把脸,又牵着马儿来喝了水。灌满了水袋后,两人互相搀扶着上马。

  裴谨迫不及待追问:“还有呢?那晚陛下还跟你说了什么?”

  “哎吆.....”白希年往白马背上一趴:“裴兄,你都不累的吗?我饿了,找个地方吃饭吧?”

  夕阳西下,人和马跑了一日了,确实累坏了。

  “驿站就在前面了。”裴谨夹了一下马肚子,“走吧,边走边说。”

  白希年赶紧跟上去:“等等我。”

  数日前,文华殿对弈的那晚,如他自己所说那样,李璟回答了白希年很多疑问。

  “想必你也认出了我的影卫。没错,是我派他去了北地边防大营把你带回来的。”李璟落子,“我之所以这么做,一方面是还太后一个人情,另外一方面嘛就是需要借你之手帮我找到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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