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来的赖皮蛇_疏柏【完结+番外】(35)

  沈钧呼出一口气,没有安慰。

  从哪天起,他的妈妈变成了这样?

  沈钧猜是他爸爸去世那天。

  他爸爸是自杀死的,吊在家里的房顶上。农村老家因为穷,没安天花板,房梁就横在中央,他爸选了个最粗的栓了条麻绳吊死在家里。

  从那以后,村里的人开始说闲话,说他爸因为挣不到钱自杀了,说他爸懦弱,也有人说他爸因为在工厂干活不守安全规则,导致工友被炸死后良心不安自杀的。

  但那时讲究死者为大,说这些话怕惹上不干净的东西,所以话头就落在了女人身上。

  那些人说他妈妈性格强势把他爸逼死了,说她克夫。

  闲言碎语无孔不入,他的妈妈孤立无援,他就成了妈妈手里唯一的稻草,也成了唯一一个证明自己的方式。

  她说:“妈妈一个人也能带好你,让他们走着瞧。”

  那年他十四岁,午夜时分他常常梦见爸爸死去的模样,惊醒时又听见在客厅哭。家里隔音不好,他听见母亲委屈着说:“家里是我一个人用钱吗?为什么偏偏说我。”

  一句话种在心里生根发芽,腐蚀着他直到十八岁。当时母亲要好的朋友李姨来劝她去大城市做家政,环境好还赚钱,她却为了留在家里陪读天天在工厂里,磨得满手血泡。

  他的吃穿用度样样都用最好的,成绩有起色了母亲就对他笑,成绩退后了母亲就哭,哭着哭着就开始砸东西。

  瓷碗砸在背上锥心的痛,他也只能小心躲着。过后母亲又会哭着抱住他,嘴里絮絮叨叨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直到高考失利,他受不了了。

  每夜的噩梦,母亲的哭诉和监视都让他不能喘息,那时他只有一个想法,他要跑。

  所以他偷偷联系李姨,把自己从伙食费里攒下的三千块交给她,让她照看母亲的情绪,带她远离这里,去大城市找个轻松的工作。

  那夜里,李姨披着衣裳眼角带泪的看着沈钧薄薄的背影,背着一个占据整个背部的黑色大书包,一个人离乡。

  沈钧那时刚成年,只高中毕业,最开始他只能进厂,进餐馆,睡十几个人的大宿舍,不管挣多少都会给母亲打去一大半。

  这是他当时想到的唯一解法。

  本以为这么多年过去,母亲放下了,自己也能正常地,平平淡淡过日子了。

  结果还是没能放过他,他已经不想再问为什么了。

  想到这里,他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他声音哽咽,近乎憎恶地说:“你别来找我了,别来破坏我的生活,我不想看见你。”

  母亲崩溃带着哭腔吼道:“你怎么能这么对你妈妈,我之前省吃俭用都喂了狗吗!?”

  “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我每个月给你打钱,一个月赚两千给你打一千五,赚多了就给你多打,你还要我怎么还?把命还给你吗?!”沈钧也跟着吼。

  母亲还在哭,哭着说她多不容易。

  沈钧没像小时候一样安慰母亲,只坐在一旁冷冷地看着。

  等到哭声渐渐变弱,他才捏了捏眼角,呼出一口气,站起来:“你好好过日子吧,钱还是会打给你。”

  “你不能走。”母亲伸手拽沈钧的裤腿,被沈钧躲开。

  “你这样的心理是病态的,你不能控制我的生活。”沈钧闭上眼睛,再睁眼,冷静道:“如果再这样,我会考虑把你送进精神病院。”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打开门,便和蹲在地上仰头望着他的景曜对视,景曜连忙站起身,却不料脚麻了。于是他龇牙咧嘴地扶着墙,打哈哈道:“没事吧?那我们回家吗?”

  “嗯,回家。”

  回去还是打车,景曜时不时就去看身旁坐着的沈钧,眼睫带着湿润,淡色的嘴皮干裂,抿成一条直线。

  细细听,还会听见沈钧的呼吸在颤抖。

  景曜皱着眉看向沈钧放在膝盖上的手,悬空的大拇指颤抖着,指节也时不时抽动。景曜知道,沈钧生病了。

  他没多想,抬手抓住那只手,放进掌心揉搓:“你手好冰,我给你暖暖。”

  沈钧下意识想抽手,但没抽动。

  看沈钧愣着,景曜又笑着搓搓另一只手:“马上到家了,快想想今晚吃什么?”

  沈钧从紧握着的两双手上移开视线,愣愣地对上景曜那双黑黝黝的眼。

  “今晚……吃红烧排骨吧。”

  疏柏

  明天继续

  第32章 眼泪

  小区门口有一家家常菜,因为价格实惠,真材实料,得到居民的广大支持,沈钧每次回家拎的菜就是这家的。

  景曜去前台点餐,老板在后厨一眼瞥见沈钧就打招呼:“今天带朋友回家吃饭啊?”

  沈钧点头,应着。

  现在正是饭点,餐馆里坐满了人,沈钧和景曜随便找了个凳子坐下。

  耳边是铁锅爆炒的声音,鼻尖是蒜香辣椒爆香的味道。沈钧的身体开始慢慢回暖,思绪慢慢活络起来。

  景曜因为没见识,对着全透明厨房瞅。

  老板忙活间看见景曜的脸,笑玩笑:“小伙子,想来我这帮厨啊?”

  “我不会做饭。”景曜回。

  老板笑了声,接着忙活。

  景曜回过头看沈钧,沈钧还是半低着头,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知道想什么。

  当时景曜在门外,听见的话都断断续续的,最清楚的是那句被沈钧激动地吼出的,他是不是该在十八岁去死。

  “死”这个字眼太敏感了,他从未想过沈钧会有这样的想法,因为平时的沈钧总是冷漠,坚韧的。

  他也从没听见过沈钧失控的声音,沙哑着带着哭腔。他只能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那个女人是沈钧的妈妈,对沈钧并不好。

  沈钧很早就离家了,很辛苦。

  沈钧每天要早起去上班赚钱,还要应付各形各色的人。不像他,出生就没爸妈,后来更是对同类大打出手,欺负他的都咬死,看不顺眼的都滚开。

  而沈钧身上好像套了许多枷锁,让自己保持体面,对所有事都平淡无波,看起来好像坚不可摧。

  就像现在这样,平静的,沉默的,所有情绪和问题都闷在心里,忽视外界的东西,甚至排斥。

  对待这样的沈钧,景曜很善解人意,决定给沈钧留一点私人空间独自消化情绪。

  回到家,两人解决完晚饭,各自回到各自的地盘了。景曜躺在沙发上望着紧闭的房门发呆,电视也看不进去,手机也无聊地像块板砖。

  他平躺在沙发上,脑子里无限循环沈钧今天的模样,眼睛通红,身子薄薄一片,让人很想抱住他,怕他被风吹跑了。

  他又叹了口气,沈钧今晚也吃得很少。

  眼睛睁得干涩,但也没打算闭眼休息,他竖起耳朵听沈钧房间的声音。

  忽地,咚地一声,接着又是重物落地的声音。景曜立马睁眼,但还没来得及坐起,就听见房间门被打开,接着洗手间传来呕吐的声音。

  景曜犹豫着要不要过去,好在这次沈钧很快走出洗手间。景曜立马起身走上去:“怎么了?”

  沈钧没看景曜,摇摇头,头发间的水滴顺着他的动作滴在地板上。要是平常的沈钧是绝对不允许水渍滴在地上的,但现在他没有多余的精力注意这些了。

  沈钧的身体在微暗的灯光里,轻飘飘的。一句话也不多说,就回了房间。

  景曜在沙发上急得团团转,这不对吧,这不对吧,早知道不留什么私人空间了。景曜在沙发上瞪门瞪了一个小时,卧室门终于又传来响动。

  景曜想到什么,迅速盖好被子躺进沙发里装睡。

  果不其然,景曜感到沙发另一端陷进去一点。接着就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

  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动静。

  安静地坐了会儿,景曜先憋不住了。心里暗暗生气沈钧又不叫他,但又在听见沈钧悄悄吸鼻子的时候消气了。

  景曜心里松动一块,打算动动胳膊腿,假装自己半夜起床上厕所,然后顺其自然地逮住沈钧,问他怎么了。

  却不料,下一秒,他的被子被扯了扯,沈钧沙哑的声音响起:“你怎么不动。”

  景曜愣住了,一时间竟真的没动。

  “我知道你醒了。”沈钧说。

  哦,好吧。

  景曜睁开眼,坐起身笑着问:“怎么发现的?”

  “你睡觉会乱动。”

  景曜有些欣慰,沈钧居然主动叫他了,他凑上去说:“要我陪你说说话吗?”

  沈钧嗯了一声,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脸一直偏向另一处。

  从噩梦惊醒的他从未有过找人倾诉的想法,今天他也像往常一样收拾好自己回房间。

  但在过于安静的夜里,耳边却响起白天母亲溃败的哭喊,渐渐地居然和梦里的尖叫声混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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