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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许季平第二次见翁永。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个研杵,桌子中间有一个研钵,左边堆叠着一些药草,右边一个托盘里放着几个药丸。
许季平恭敬地跪伏在地:“多谢长老救下我与清商,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起来吧,身体还好吗?”
“谢长老,一切都好。”
翁永把做好的药丸放到一个白瓶子里,递给许季平:“从今天开始,每天吃一个。”
许季平双手接过:“这是干什么的?”
“压制你身上的日纹。”翁永一只手搭在许季平肩膀上,仙力灌入体内,流过奇经八脉,“你如今修为尽散,应该还没有好好观察过自己的身体吧?”
伴随着仙力流淌,许季平后知后觉地睁大眼睛,意识到,他的经脉和正常人不一样。
就连灵根也消失不见。
他语无伦次地看着翁永:“长老,它……这……”
“你身上的符文并不是人族所创,它认你为主,护佑你的同时将你的身体变得更与它更加契合,也更贴近创造,运用它的种族。目前来看,应当是羽族,具体是羽族的哪一类,还得再观察。
但不论是哪种,这日纹的霸道都已展露无疑,不加以压制,日后是你驾驭它,还是他驾驭你,尤未可知。”
“那我的灵根呢?”
“没有了,这不要紧。不是所有生灵修炼都需要灵根的,人族有灵根,妖族有妖丹,还有其他许多形式,灵根只是修炼天赋呈现出的一种形态。”
翁永收回手:“我上一次见你时就发现你灵力虚浮,根基不稳,修为低时尚且看得过去,修为越高,越是难有寸进,即便有所突破,亦如空中楼阁,水中飘萍。你年岁尚浅,只当走过一段弯路。如今修为散去,日后就在水云殿踏踏实实修炼,莫要再走捷径了。”
许季平满脸通红地低下头,应了一声:“嗯。”
翁永停顿了一会儿,问:“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我和清商现在算是什么身份呢?以后还能出去吗?”
“算随侍,无事的时候可以外出,用我的,或者小恒的腰牌。”
“那我需要干些什么?”
“需要你做事的时候我会吩咐。”
许季平最后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我有一个朋友,叫金照野,也是衔日崖的弟子,应该是紫微星君门下,您有印象吗?
我来衔日崖,就是想找他,如果您听说过这个名字,可以告诉我他在哪儿吗?”
面前的年轻人笑容温和,脸上满是对残酷命运无知的期待:“我不会打扰他修炼的,我只是想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翁长老,您知道吗?”
“……他们都没有告诉你吗?”
“什么?”许季平没太听明白。
“我就是紫微星君。”
再英武的将军,在面对战死沙场下属的父母的询问时,也会难以开口,即使在漫长生命中经历过许多生离死别,时至今日已经可以坦然面对,翁永依然记得第一次经历时的痛不欲生。
要告诉他吗?
“金照野他……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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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间。
金照野走在路上,突然放慢了脚步,仰头看头顶灰蒙蒙的天:“好像下雨了。”
易小谷手里抱着一堆卷轴走在他身后,经过这些时日的历练,她稳重了许多:“前辈,要不今日我替你去告假吧。”
阴间不会下雨,只会掉人间的眼泪。
掉在被哀悼的那个人身上。
是一场只存在于哀悼者和被哀悼者之间的隐秘苦雨。
金照野仰头,雨水兜头落下,密密匝匝里似有连绵不绝的哭声,他觉得自己已经湿透了,沉重的悲哀融在雨水里,打湿衣裳,沉甸甸地往下坠,像在被什么人拉扯,但他伸出双手,却一滴水也没有落在掌心。
“好的。”金照野说话的语速比平常更缓慢,像被沉重的衣裳拖累了,“多谢。”
告别了易小谷,他漫无目的地在道路上游荡,有些拘魂使刚刚从阳间回来,结伴走在一起,见到他还抬手打招呼。
“金大人这个方向可是要去轮回司?我们刚从那边过来,那边这会儿可忙了。”
金照野慢慢扯出一个笑容,与众鬼擦身而过。
“金大人今天不太对劲。”
“又在惦记他相好吗?”
“走了走了,不打扰他。”
金照野淋着雨,神情恍惚,不知道自己走过了哪些地方,不知道自己遇到了哪些人,等回过神,一抬头,发现自己正站在大桃树下。
树冠遮天,正值桃花盛放,一半是花苞,一半已经盛开,蓬勃娇艳,香气袭人,引得蜂飞蝶舞,一派生机勃勃之景。
树下立着一个人,像是恭候多时了。
“有什么好伤心的,又不是见不到了。”那人看向金照野,貌似十分无奈,“当初商议谁去投胎的时候,你把机会让给了人魂,现在又后悔了吗?”
金照野不理他,转身找了一块平地坐下,然后才开口:“没有后悔,只是有一点想念。”声音闷闷的。
“哼。当初就不想?”
“有很多话我总是说不出口,一等再等,如果是人魂,就肯定不会这样。”
就像现在,他分明知道阴界许多同僚在背后议论许季平是他的恋人,相好,他也从不反驳,如果许季平在这里,他是万万不敢这么做的。
“这是正常的,毕竟你是地魂啊。”
第26章
清商写完大字无所事事地在水云殿四处游荡, 拈花摘草,玩了一会儿觉得十分无趣,折返回他和许季平住的栖鸾阁, 悄悄趴在窗户上往里看。
不出所料,哥哥又在对着遗书抹眼泪。
清商从前不知道金照野到底有什么好的, 现在人死了,也没机会知道。
但这个人有多坏他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
死就死了吧, 还留遗书, 留遗书还不好好留,放在书的夹层里,写了一堆肉麻的话, 哥哥本来都不哭了, 看见遗书又哭一场。
【季平,我的挚友, 我的知音, 如果我此番遭遇不测,也请不要伤心,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不论何种姿态,何种样貌。
届时,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这人就是知道哥哥非常容易被他们之间的感情蒙蔽, 故意在开头说什么“挚友”“知音”,以至于哥哥忽略了他对自己隐瞒秘密的恶劣行径。
甚至当清商指着结尾俩字义愤填膺地说:“我就说他不是个好东西,他有秘密不告诉你。”时,哥哥还愤怒地对他扬起手, 给了他一巴掌,把自己赶出来了。
真是好可恶的人。
还好他死了。
清商毫无顾忌地趴在窗户上, 一点也不担心哥哥会发现,反正他现在没有修为。
许季平擦干眼泪,在房间里整理金照野的遗物,都是一些零零碎碎,不是很重要的东西,重要的东西他应该都放在随身储物法器里。
听翁长老说,金照野是在衔日崖的秘境暄和天中去世的,他作为新入门的弟子,修为不足,本应只在秘境外围探索,内围有结界隔开,正常来说,他也进不去。
但偏偏那日特别巧,内围大妖游荡到外围,阵法被破开了一块,金照野进去之后就再也没出来,魂灯也灭了。
事后翁永进去寻找过,什么也没有找到。
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点仙石,书本笔墨,再怎么仔细,一个时辰也该收拾好了。
许季平把金照野所有遗物放在一个盒子里锁上,呆呆坐了一会儿,然后拉开衣柜门,在里面寻找着什么。
不多时,清商看见许季平拿出来一套白色的衣服,然后解开腰带,似乎要换。
他伸长了脑袋往里看,想起前几日考核时,幻境中许季平的打扮,一身薄薄的纱,身上横挂斜披着数条亮晶晶的链子,站在自己面前笑。
他那时才知道,世上原来还有那样的衣服。
至于笑容,清商说不上来,但肯定不会是哥哥会露出的表情,虽然抱着自己亲的时候和哥哥抱自己的感觉很相似,但假的就是假的,做不得真。
房间里,许季平已经脱下原先的外衣,换上刚拿出来的白色衣服,就连发冠也去掉了,改成用白色发带束发。
清商觉得很漂亮,很俊俏。
哥哥应该已经不伤心了,不然怎么有心情打扮自己呢?
抱着这种想法,他高高兴兴地从窗户上下来,往房间里去。
一进门,许季平听见脚步声,理了理衣服,呼出一口气,抬头看清商,眼角还残留着哭泣留下的红痕,对他说:“清商,你以后去睡自己的房间,不要再待在这里了。”
栖鸾阁很大,不止这一个房间,翁长老安排了房间给清商,只是他一直没去住而已。
“为什么!?!”清商突闻噩耗,失声大叫,一把抓住许季平,“我们一直都是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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