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讲经的是了悟禅师。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世人皆苦,为何苦?皆因执着。
若能看透“色、受、想、行、识”这五蕴,不再执着,那生老病死、爱恨得失的苦厄,如新雪融化,流逝指间。
清商听完第一句就开始神游天外。
这话一点都不称他的心,人活一世,怎么可能没有执念,人正因执念才互相联结,因为执念,一些本将分离的人重新聚首,一些本将桥归桥路归路的人再续前缘。
人无执念,与行尸走肉何异。
他不想听后面了。
不知道哥哥现在怎么样了,他什么都不记得,手又伤了,还被一个冒牌货欺骗,还有那个金照……
!
清商眉心一凉,思绪回笼,抬头,了悟禅师手持柳条,正朝下面洒水。
噢,这也是讲经的一环,柳枝上的露水可以静心,也不是人人都能获得的,除了清商,还有另一对形容憔悴的夫妻。
禅师是发现他心不静了吗?
这水给他用真是浪费了,清商也就回神了一小会儿,然后又开始想许季平的手有没有抹药。
讲经结束,他拍拍膝盖就准备离开,一个小沙弥却在门口拦住了他,说:“阿弥陀佛,清施主,净照禅师找您。”
“……劳烦师父带路。”
净照大师问他今天听经听得怎么样,可有感想,清商自是不能说自己只听了第一句,人家毕竟是大前辈,客气恭敬地回道:“今日颇有收获,回去我必定好好反思,一日三省。”
结果净照大师居然当真了,从头开始和清商讨论《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清商只得硬着头皮上,若是轻浮潦草地回几句场面话,净照大师就又会重新讲一遍,直到清商认真回答。
为了能早点走,清商不得不打起精神认真听讲,可这不代表他就认可这什么心经的内容。
“人无执念,活着有什么意思,不去一刀抹了脖子,早早投胎去。”
净照大师双目平和,并未因清商尖锐的言语掀起一丝波澜:“那你的执念是什么?”
“我要与我爱的人在一起。”
“若是他不在了呢?”
清商唇角紧绷,神情肃然:“一刀抹了脖子随他去。”
“你爱他,他可爱你?”
清商:“……以后会的。”
“你愿意随他去,他愿意随你去吗?”
“……”
“若是他知道你要随他去,他会同意吗?”
“…………”
净照大师了然:“他不愿意。既如此,你便没有得到过他的爱,更遑论失去……”
清商突然硬邦邦地磕了三个头:“大师,晚辈还有点事,就先走了。”
说罢,便起身推门,那门却像焊死了一般,无论清商如何努力,愣是动也不动,净照大师盘腿打坐,阳光洒落在袈裟上,当真有几分世外高人的姿态。
清商不喜欢这个前辈,连带着对佛修都产生了偏见。
难怪以前听别人管和尚叫“秃驴”,他也想喊。
出不去,清商只好老老实实地回到原位,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净照大师这才继续问:“何为爱?”
清商冷着脸:“我与他日夜相对而不相厌,自幼相伴而不分离,即便。”似是有艰难之处,他停顿一下,最终说道:“即便历经生死,阴阳两隔,我与他仍能再续前缘。”
“我认为这就是爱,我因他的爱而降生到这世间。”他直勾勾看向净照大师,“若是这都不算爱,那这世间的爱侣便都是貌合神离。”
“此言有理。”净照大师点头,清商正要松一口气,却见他微微抬手,周遭简朴的禅房光影变化,一眨眼就成了自己无比熟悉的场景。
水云殿,栖鸾阁。
许季平的房间。
看清满屋花朵的那一刻,清商面色骤变:“净照大师!”
紧接着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你有本事烧死我。”
是那场不愉快的告白,他强吻了许季平,许季平烧伤了他。
那时他沉溺在情绪中无法自拔,竟没有发现当时的自己和许季平都是那么狼狈,他坐在地上哭泣,甚至没有注意到许季平看向他的目光带着恐惧。
“《涅槃经》云:因爱生忧,因爱生怖。”
自以为的深情告白,在对方眼中,实是沉重的枷锁,当一个人将自己的执念强加于人,试图用情感去“捆绑”对方时,对方感受到的便不再是爱,而是畏惧。
爱欲越炽烈,带给对方的忧患与恐惧便越深重。世俗情爱中最残忍的因果莫过于此。
看着许季平面无表情坐在梳妆镜前,吐出四个冷冰冰的字:“我不原谅。”
清商终于在这枯燥乏味的讲经中咂摸出一些滋味。
净照大师又要抬手,清商出声制止:“大师,不必再看了。”
“我是与他有过不快,可这并非不能弥补,这世上多的是日日争吵的夫妻,他们不也照样过日子?血缘至亲之间也会有龌龊,有几个孩子真的与爹娘断绝关系了?我与他有些矛盾再正常不过。”清商坚信自己的选择,不会因为自己做过的事后悔,不会因为几句大道理就改变,“这些年我与他感情很好,只是差一个契机罢了,人都说小别胜新婚,说不定这次分别之后,我们就真的心意相通了,不成也没事,日子还长,不急于一时。”
世上没有两个人能完全没有矛盾地过一辈子。
矛盾不过是落入蚌壳的沙砾,清商确信自己能用一声一声的爱,一次一次的道歉弥补将它包裹成举世难寻的珍珠;他确信自己的蚌壳足够大,足够容纳所有悲哀与不快。
生死都跨过来了,还怕这一点点时间吗?
清商也想通了,他之前总是将金照野当敌人,可金照野与他的联系,何尝不是他与许季平缘分深厚的证明。
说不定,在过去的千年万年里,他和许季平已经做过累世的爱人。
若是许季平真的打心底里介意这件事,后来也不会用这件事打趣自己。
若是自己因为几句佛经,就弃许季平于不顾,那才真是薄情寡义之辈。
清商后退一步,双手围拱于身前,面上尽是一派不拔之志:“净照大师,我心不改。清商就是一个心怀执念的俗人,还请大师不必费心了。”
净照大师沉默半晌,欲言又止:“清商,你师尊先前失了一个弟子,现在另一个又下落不明,若是你再……”
清商没辩驳,痛快认了:“是徒弟不孝,只盼着师尊日后能再收几个乖巧可心的弟子常伴身侧。”
“罢了罢了,你回去吧。”
另一边,许季平伤了手,当时神情恍惚没注意到,事后反应过来,疼得觉也睡不着,天给他找了一些草药敷上,一拿下来就疼。
偏偏许季平还一直攥着那个来路不明的玉佩,天想趁他睡觉偷偷拿走,玉佩一离手许季平就醒了,根本没成功过。
只好让两个分身去找类似的漂亮石头做个新的,好换下来。
受了伤,许季平也不能再外出巡逻,只好日日看着天在家里处理抓回来的妖邪。
外面妖邪越来越多,天逐渐开始力不从心,即便昼夜不息地干,也根本来不及处理。
许季平就提出,可以留下几个靠谱的灵魂一起干活,跑跑腿什么的。
天仔细思考过后,从分身带回来的宝石里挑了一些,打磨成尖锐的锥形,丢在河水中日日浸泡,做成了可以分割妖邪的宝物,让那些灵魂拿着一起干活。
家园在逐渐变得繁荣。
成员日益增多,一闪一闪的彩色小花铺满大地,在风中摇晃成一片起伏汪洋,大树上放着一个巨大结实而不失美感的巢,蛋在里面安详地发光,花苞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只有寥寥几个,随便拨开一根树枝,就能清晰看见上头饱满馨香的花苞。
吊床上,许季平侧躺着,在兜头淋下的花香中摇摇晃晃眯着眼睛小憩,连带着身上的伤都没有那么疼了。
嗯,再过一段时间,应该就会开花了吧。
他闭着眼睛喊:“天,这树会结果吗?”
天从百忙之中抬头:“不知道,我没见过。”
旁边干活的小鸟啾啾回答:“我觉得会!几乎所有会开花的树都会结果。”
场面瞬间热闹起来。
“这树这么大,结的果一定也很大。”
“可能有我的脑袋那么大。”
许季平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吐尽胸中浊气,由衷希望生活能一直如此,闭上眼,在轻松的鸟鸣兽叫中逐渐睡去。
“嘘——他要睡了……”
第51章
“你们听说了吗?河流尽头诞生了一个新的生灵, 可以让妖邪重新拥有正常的身体与与意识!”
一群大大小小的动物围在一棵树下,仰头听树上都小黄鸟叽叽喳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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