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及此处,姚承不禁神思恍惚,仔细回想这些天的经历, 眼神又暗下来,好像也不是很幸运,可不管幸不幸运,仙人为何要回凡间办一场遮遮掩掩的婚礼, 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明荔手指灵活地为许季平描眉,画唇, 淡淡扫上胭脂,镜中人容貌本偏清雅,如今精心一雕琢,抹上艳丽的胭脂,反倒透出些异样的艳丽。
窗外夜色沉沉,虫鸣此起彼伏,外头打更人手持梆子,在昏黑的大街上笃笃响,扯着嗓子喊出“天干物燥,小心火烛”,铜镜映照出身后灼灼跃动的橘黄的烛光,大红喜字已贴上墙。
明荔,姚承师姐弟二人分站许季平两边,只在镜中露出小半个身体,神色略显凝重。
尤其是姚承,往日躲在被子里偷看的各路志怪小说此时一哄而上占据了他的大脑,他喉结上下移动,咽下口水,觉得眼前这场景像极了某个在成婚之日被父母棒打鸳鸯后自尽的新郎心怀怨愤,化身厉鬼,四处寻求长辈祝福。
按照常见的情况,如果许母许父高兴地为他操办婚礼,他会在婚礼完成后杀掉老两口,如果许母许父不愿意操持,他会立刻杀掉老两口。
而误入此地的他和师姐,当然也会成为他的盘中餐。
天呐……
酒楼那边还没个着落,这边又出了岔子,姚承简直要眼睛一闭昏死在地。
许季平对着铜镜左右转脸,满意点头:“可以,明早我和清商的妆都由你来画。”
“好。”明荔搓搓手,“前辈,那我们明天化完可以走吗?”
“不可以。帮我擦了吧,我要休息了。”
不可以……不可以……
三个冷冰冰,硬邦邦,毫无温情可言的字砸在姚承头顶,他愈发觉得自己真的要完蛋了。
许季平把两人赶出去守门:“爹娘问起来就实话实说。”
明荔和姚承尝试逃跑失败后回到许季平房间门口就地坐下,院落空荡荡,风一吹,红绸随风飘动,孤零零,惨凄凄。
姚承顾不上什么男女有别,死死抱着师姐的胳膊,语带哭腔:“师姐,咱们不会要死了吧,我还年轻。”
明荔屈指敲他额头:“叫你少看点小说,自己吓自己。”
她觉得应该不会,她没有从这个人身上感受到任何类似厉鬼的痕迹。
这位前辈也未曾对他们动手责打,除了训斥他们私闯民宅等不当行为,并未提及其他。而且他们俩不是什么都来得及干吗?不至于这就要动手杀人吧,两条人命也是不可轻视因业障。
明荔一通分析,最后总结:“应该只是小小惩戒一番,我们老实点,不要再闯祸了。”
姚承听完放松多了,放开师姐的胳膊,转而抱住自己的膝盖:“那师姐你可千万别离开我,我觉得那个叫清商的前辈没有这个许前辈好说话,我上次来没见他笑。”
“你去偷东西还想人家跟你笑,想得真美。而且许前辈笑也不是冲你笑,人家冲自己亲娘笑。”
“那你觉得他到底是什么人?”打破对厉鬼的幻想,姚承开始有点激动,“他真的是……”
“嘘——小点声。”明荔也有点激动,说到关键之处,甚至隐去声音,恐有冒犯,“如果他是……那另一个是不是也……”
突然,二人声音一顿,只见眼前红色婚服衣摆垂落,循着衣服向上看,来者面色冷淡,正居高临下地俯视二人,不容置疑地命令:“跟我过来。”
明荔与师弟对视一眼,对师弟方才的评价产生了一些认同。
这一位前辈,好像,确实,不太好说话。
进了房间,清商撩袍坐下,明荔和姚承还没站稳,就听他抱怨:“大喜的日子,你们偏要这几天来找晦气,真是不吉利。”
二人从容跪下,等待训斥。
“明天就要举办仪式了,你们偏在这时候惹他生气。”
大喜的日子就是要事事顺利,婚后才会顺利,中途若有人搅祸,必是不祥的征兆。
清商本就是背着师尊,半哄半骗半求来了这次婚礼,更容不得中间有任何波折。
他本想着哥哥训斥过了,自己就不要再训斥了,保持好心情,可这二人一出房门就四处乱窜试图逃跑,失败后又坐在哥哥房门口张着嘴巴一直说个不停,丝毫不知道给人清静。
这满院子的红绸,房间的喜字是看不见吗?
别人马上就成婚了,明日的事情那么多,今天不好好休息,明天怎么能以最好的状态举办婚礼,一点眼力劲儿也没有。
婚礼他一辈子也就办两次,临门一脚了,家里遭贼,清商越想越气,骂了二人一句又一句,好不容易才平复心情。
喝一口茶,告诉自己,不能太气,不能太气,大喜的日子是不能生气的,不吉利。
明荔,姚承二人被骂得一脑袋包,只会低着头一直机械地道歉。
好不容易清商平复了心情,叫二人起来:“你们给我上妆,我看看怎么样。”
明荔胸腔一凉,暗道一声:坏了。
果不其然,她按照之前给许季平上妆的方法给清商也画了一遍,清商立刻从额头到下巴一路挑毛病。
“额头的粉,这一块有一点不均匀,左边眉毛比右边短了,眉梢也不对称,嘴巴太红了,淡一点,脸颊可以再红一些,你们给他化妆也这么糊弄吗?”
反正就是横看竖看总有地方不满意,总觉得还要再好一点,更好一点。
清商并不觉得自己在刁难这两个人,他只是在精益求精,人生大事,再认真也不为过。
明荔和姚承被使唤得两眼昏花,好不容易弄完了妆,又被要求梳头,忙忙碌碌一直到天蒙蒙亮才勉强干完,被清商放回许季平放门口。
刚到门口,许季平也醒了。
他有点激动,醒得早。
听见外面的动静,知道是两个人回来了,叫人进房间,见他们灰头土脸的,就明白被清商使唤得够呛,忍不住笑了一下。
明荔和姚承重新见到许季平,顿时如蒙大赦,看见他笑,更是恍如眼前生花,神思一荡。
起初挨清商的骂,他们觉得许季平这里更好,后来被清商使唤,又觉得还不如挨清商的骂。
说来说去,还是这里好。
见他们面露疲惫,许季平没有立刻就让二人给自己上妆,拉家常一样与二人聊起来:“昨晚干了些什么?”
“给清商前辈上妆,梳头。”
许季平要他们细讲,明荔和姚承就细讲,尽管努力让言辞委婉,许季平还是从字里行间窥见了真相的一角,笑个不停。
明荔和姚承觉得清商刁难,难伺候,许季平却明白他是紧张,觉得清商甚是可爱,因而忍不住笑,随着二人的言语,他在心中描绘上完妆,梳完头后清商的模样,想着想着,不禁感叹:“真可爱。”
明荔和姚承:“……”
回忆完昨晚坎坷的经历,许季平让他们给自己上妆梳头,然后一人给了荷包,里面装着一个光彩莹润的仙石。
这东西在飞升之前用不了,飞升之后能用了,也不值什么,即便他们有办法将仙气转化成灵气,单单一个仙石对修炼起不了多大作用,图个吉利罢了。
“收着吧,去去晦气。”
二人不知这是何物,却能感受到里面超乎寻常的浓郁力量。
姚承先忍不住问:“前辈,这是……”
“小玩意儿,不值什么,日后若是仙途坦荡,你们会有很多。对了,不要用它修炼,会伤及根本,届时多年修为毁于一旦可就糟糕了。”
姚承原以为这是什么宝物,听他这么一说,又觉得是烫手山芋,哦一声小心翼翼地收起来了。
“今天婚礼结束就放你们走,不要绷着脸了,笑一笑,今天可是吉日。”
二人闻言心下一松,真心诚意地弯起嘴角。
姚承看得出这位前辈脾气温和,收了礼物,胆子也大起来,想问问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前辈,你是不……”话还没说完,就被师姐一个眼神制住。
前辈想说自然会主动说,没主动说就不要随便问。
今日整个流程都由许母许父主导,许季平等着他们过来叫自己就行,眼下时辰还早,他很有空,拉着二人问过去十年有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大事……”明荔仔细回忆,“似乎都算不上,各个门派之间有些摩擦,都是小打小闹,没什么大事。”
“可有什么少年英杰崭露头角?”
明荔报了几个名字,许季平一边听一边拧眉回忆。
“……这些人其实早就有些名声,只是从前金照野前辈声名太盛,才显得不起眼,后来他飞升了,其他人才有机会闻名于天下。”金照野声名鹊起的那个十年,是无人能与之争辉的十年。
明荔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许季平的神情,传闻中,金照野与许季平少年相识,一路走到飞升,感情十分深厚。
许季平回忆不起太多关于那些人的东西,听见明荔最后的话,他点点头,眼神柔和:“他一直很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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