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树的颤动渐渐停了, 许季平没有得到回应,转头看金乌。
“再靠近些,让母树感受你。”
许季平听话凑近了,树干上果然裂开一道竖口,刚好够许季平进入。
他探头看了一眼,里面黑漆漆的,底部积着一些粘稠的液体,不知道是什么,然后退出来,问:
“哥哥,我进去之后能随时出来吗?”
“这要看母树的意思,大概率不能,但你要实在想出来,我可以帮你。”
“我能听见外面的动静吗?”
“不能。”
“我们先商量好复仇的对策,然后我再进去会不会好一点?”
“亲爱的弟弟,这不用你操心,有哥哥在,你只需要出力就可以。”
许季平意识到,金乌其实根本不准备告诉他计划的内容,祂还是有些防备自己。
许季平:“好,哥哥最好了!我要在里面待多久?”
“不会很久,没几天。”
金乌怎么可能允许他在里面待多久,待几天出来得了,还真想长得和自己一样强大威武,笑话。
“哥哥再见。”
许季平最后回望金乌,向他道别,然后转身踏入扶桑树内,裂口瞬间关闭,内外瞬间变成两个世界。
“母树,我把弟弟找回来了,这下你可以不用那么生气了。”
扶桑对于金乌剖树取蛋的行为一直耿耿于怀,自那之后鲜少对金乌有好脸色,金乌毕竟是扶桑孕育出来的,如果可以,他还是希望能和母树软化关系。
扶桑不予理会。
实在不行就算了。
许季平原以为里面的液体只有底部浅浅一点,踏进去才发现下面简直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整个人被浓稠液体包裹着缓缓下沉,过了许久才停滞不动。
周围太黑了,许季平什么也看不见,分不清时间,很快就在这种孤寂的幻境的中睡去。
无边幽暗之中,哀叹回荡。
【我的可怜的,孱弱的孩子,祂欺骗你,祂欺骗你,祂欺骗你——】
一声声欺骗中,哀伤逐渐化为酝酿千万栽的愤怒,一个大大的桃子从许季平口袋里飘出来,浮在液体中。
【没错,金乌欺骗他。】
……
当许季平的脚重新落在地面上时,他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只小金乌,不再是从前半人半鸟的形态,虽然大小只有大金乌的三分之二。
力量在体内流淌的感觉好极了,许季平高兴地盘旋一大圈,然后才落到扶桑树上梳理羽毛,如今他也有真正的喙了。
“哥哥,我在里面待了多久?”
金乌斜着眼睛看他,语气平平:“十几天。”
“那我们可以去打霜轮了吗?我觉得现在浑身都充满了力量。”一边说,许季平一边喷出一口火,金灿灿,明亮亮。
金乌没理他,飞到距离许季平更远更高的树上闭眼休息。
才十几天,他居然长得这么大,母树一定给他开小灶了,要是再等几天,他怕不是要长得比自己还大。
还好自己聪明,提前把他弄出来看一眼。
许季平没眼力劲儿地凑过去:“哥哥,为什么不理我?我做错了什么吗?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没什么,我在想如何对付霜轮。”
“计划现在到哪一步了?”
“万事俱备,时机一到,你只要跟着我一起行动即可。”
“噢,好。”
许季平发现自己力量变强之后,金乌更加防备自己了,一点口风也不漏。
但很快许季平就知道金乌在打什么小算盘。
“你去阴界,把霜轮引出来。”
许季平瞠目结舌:“我我我吗?我背叛了祂,现在去找祂,祂肯定会杀了我的,哥哥,我做不到。”
“正因为你背叛了他,他肯定会追着你跑,我去找祂,祂定然有所防备,不会离开阴界太远。而且我和你说过多少遍了,我会保护你,你只要一直往前飞,把祂引到我指定的位置就好了。”
许季平祈求:“哥哥,万一我受伤了,之后不就帮不上你了?求你了别让我去?我们为什么不和他正面对抗,二对一,怎么看都是我们有胜算。”
“你只管听我的,不会有事,我在那边精心布置过了,快去吧。”金乌已经有些不耐烦了,说完就把许季平踢出汤谷,只留下一句敷衍的,“哥哥相信你。”
许季平在汤谷外徘徊了好一会儿,似是不甘心,被金乌催促了才依依不舍地飞走。
他张开双翼,慢慢飞向阴界。
金乌远远缀在他身后,是一个不容易被发现的距离。
许季平还未抵达阴界,霜轮就突然出现在许季平面前,伸手就是一道狠狠的攻击,许季平猝不及防被打中,在半空晃了一下,险些掉下来。
但他顾不得太多,立刻掉头,奔命似的往金乌指定的方向飞。
位置就在曾经诛杀妖邪的地方,也就是两界屏障。
那里没有生灵居住,可以畅快地敞开了打。
金乌见状也靠近了一些,免得许季平被打死了自己没有帮手,他即便要死也得排在霜轮之后。
海上,两只金乌交错盘旋,霜轮于狂风烈烈中悬在半空,在两只金乌的衬托下像一粒渺小的尘埃。
霜轮的目光落在许季平身上:“真是没想到,这么几天,你就能长这么大。”
许季平:“你没想到的事多了。”
“你现在到我身边来,我可以饶恕你的背叛。”
“饶恕?”金乌笑起来,“你不如求求我们,说不定我们一时高兴,可以赏你一点好脸色。”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霜轮不再多言,率先发起进攻。
这是许季平第一次看见两位神明全力出手。
天空在幽暗与明亮间转换,攻击相撞时的轰鸣令海面波涛汹涌,浪花高高升起,重重落下,声音大得像爆炸,连浓郁怨气组成的屏障都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平静湖面,开始泛起道道涟漪。
不必说,今日的动静必然引来上下两界的注视。
许季平看准时机攻击霜轮,二对一,霜轮身上逐渐出现伤痕,落入下风。
这场博弈从白天打到黑夜。
再次击中霜轮,看着他左支右绌的狼狈模样,金乌心中畅快至极,仰头长鸣一声,准备唤起祂提前用扶桑树枝布置的囚牢,给予他最后一击。
然而海面之下的扶桑树枝并无反应,祂愣了一下,迅速明白了什么,看向许季平,火焰已蓄在喉中,正要吐出,突然神魂激荡,身体不受控制地僵住了。
只这一瞬,许季平尖锐的爪子穿破祂的胸膛,像金乌曾经屠杀兄弟姐妹那样,剜出了祂的心。
巨大的身躯再不能任意翱翔,坠入海洋,扶桑树枝相互连接,构成一块巨大的封闭结界,为霜轮准备的囚牢,最终成了自己的棺椁,迸溅的鲜血化作至阳至刚之火,点燃两界屏障。
浓郁的仙气流入下界,厚厚的积雪下,植物开始重新焕发生机,下界修士意识到了什么,振臂高呼。
次日,天空重新升起太阳。
这场突如其来的,带走下界无数人的长夜,终于褪去了。
两界屏障被金乌死亡时迸发的火焰燃烧殆尽。
自此,世间不再有上下界之分。
许季平和霜轮也变得很忙碌。
在精心挑选的黄道吉日在水云殿大操大办了一场婚礼,后祂们就进入了分居状态。
许季平白天要去天上当太阳,晚上要回扶桑树里吸收营养,快快长大,好长时间才能和霜轮见一面。
霜轮大部分时间通过大桃树给扶桑传话,然后再由扶桑转达给许季平,小部分空闲才能亲自去一趟汤谷。
那里的景色很美,如果不是太热了,霜轮还是挺乐意待在那里的。
去做客的时候,扶桑还允许祂下热湖里泡一泡,这本该是只有它的孩子,金乌一族才有的权利,因为霜轮帮许季平杀掉了那个孽子,许季平又喜欢祂,扶桑拿祂当半个孩子,也让祂下去泡泡。
霜轮只伸了一双脚下去,没多久就烫得通红通红的,又缩回来了,默默看着许季平化为原形,在湖里打水仗一样水花四溅地洗澡。
洗完了,还变成人型湿漉漉地坐到霜轮身边:“超舒服的,我每天都洗,你想吃东西嘛,我给你摘果子吃。”
扶桑树上结了很多桑葚,许季平一只鸟根本吃不过来。
“不用了。”
能被允许下水已经是恩赐了,霜轮对扶桑很尊重,不敢再要求更多,毕竟这是当之无愧的,最古老的神树。
“很好吃的,我摘一点你尝尝。”
许季平好久没见霜轮了,祂不想霜轮千里迢迢来一次还玩得不开心,一扇翅膀飞上去摘了一把桑葚,又折回来坐下,右手捻起一个,红润的唇瓣张开:“啊,我喂你。”
霜轮躲了一下,拿过桑葚塞进嘴里:“不用,我自己吃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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